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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,把地公将军押来。”张皓的声音很平。
平得不像在说人话。
史阿抬起头,看到张皓的表情,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。
他跟了张角这么久,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。
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看不懂的平静。
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天。
“主公……”
“去。”
史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,命人速速去抓人。
甘宁从墙角慢慢站直了身子,脸上那点看戏的笑意早就没了。
他犹豫了一下,开口:“主公,别生气。这事儿说不定有什么误会。”
张皓没看他。
甄宓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,声音压得很低:“张郎,二将军一直忠心耿耿……”
张皓还是没说话。
甄宓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牢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墙上火把烧得“嘶嘶”响。
张皓站在原地,低着头看着石板地缝里那几滴管事磕头留下的血迹。
他心里堵得慌。
张宝。
太平道二号人物。
地公将军。
掌管整个后勤体系,粮草调度、物资分配、工坊管理、基层人事,全归他管。
他缺钱吗?
黄天城库房的钥匙在他腰上挂着。
他搞这些乱七八糟的,到底图什么?
张皓使劲搓了一把脸。
忽然觉得很累。
——
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先是几个审判卫的铁甲碰撞,然后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在骂。
“松开!我自己会走!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——”
铁门被推开。
张宝大步走进来,满脸怒气。
他身后两个审判卫不敢真动手,只是虚虚跟着。
张宝一进门就四处扫了一眼。
然后他看到了张皓。
粗布短褐。脸上脏兮兮的,像地里刨食的泥腿子。
手腕上一圈紫红的绳痕。
张宝的脚钉在了地上。
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,从困惑变成震惊。
他快步走过去,上下打量张皓,语气里带着急切:“大哥?你怎么在这儿?谁绑的你?”
然后他余光扫到史阿跪在角落里。
张宝的眼睛瞪圆了。
“史阿!你手下的人瞎了?连主公都敢绑?”
史阿跪着,脑袋快碰到地面,不敢抬。
“是我自愿让他们绑的。”
张皓的声音不大,但张宝的嘴一下子闭上了。
他愣在那里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大哥,你这是……”
“学堂的事,是你管的?”
张宝眨了眨眼,点头:“学堂?啊,对。建学堂办学那些杂事归我管。”
“招了多少人?”
“八十多个。不到九十。”
“适龄孩童八万。最后来了八十。”
张宝挠了挠头,叹了口气:“大哥,不是我不招,是实在招不来。那帮流民不愿意送孩子来读书,我能有什么办法?”
张皓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张宝被他吓了一跳。
“招不来?是你不想招吧。”
张皓盯着他:“你自己说说,你现在招的这八十多个人,爹妈都什么来头?”
“老营的啊。”张宝脱口而出,“还有工坊几个管事的。”
语气坦然得很。
甚至带着一点“这还用问”的味道。
“那些流民的孩子呢?”
张宝愣了一下。
“这我哪知道?估计是地里活太多,不愿意放孩子来入学吧。”
张皓看着他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不愿意?好好好!那你知不知道,一个流民的孩子想报名上学,要交多少钱?”
张宝皱起眉头:“交钱?”
“一百钱介绍费。两三千钱的书本费。你定的价?”
张宝的脸色变了。
他声音猛地大了起来:“不可能!书是咱们自己印的,成本几十钱!怎么可能卖几千?大哥,你是不是听那几个管事胡说八道?”
张皓没接话。
张宝往前迈了一步,指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张宝,跟着你从巨鹿杀出来的,我身上挨过多少刀?我什么时候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?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眼眶泛了红。
张皓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。
“钱的事先放一边。我问你,老营的人比流民高一等,是你定的规矩?”
张宝没有否认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害怕,是被戳到了痛处。
“大哥,我没说高一等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控制着声音。
“但老营的人,总得照顾一下吧?那些老兄弟,跟着咱们从巨鹿杀出来,死了多少人?还剩下几个?说是九死一生,不过分吧?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有什么好事,先紧着老营的孩子——这不对吗?”
“那流民的孩子呢?”
张宝被问住了。
顿了一下,他说:“大哥,我知道你心里装着所有人。可你能不能也想想老兄弟?”
张皓没说话。
张宝以为他听进去了,语气松了松。
“再说了,那些流民能来黄天城,有饭吃有衣穿,我们已经对他们够好了。还想怎么样?”
“他们来了都在干活。”张皓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“种地,修路,建城,哪样不是他们在做?”
张宝笑了。
那种笑,让张皓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干活?大哥,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来黄天城干活吗?他们不干,有的是人干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。
“那些流民,能来这儿,是咱们赏他们一口饭吃。他们应该感恩戴德。不是跑来跟老营的人争这争那。”
张皓的眼神变了。
张宝没注意到。
“大哥,我跟你说实话。那帮流民,要不是活不下去,谁逃荒?他们在老家混不下去,才跑到咱们这儿来,咱们给他们一口饭吃,他们就该知足了。”
“学堂?那是给老营孩子准备的。流民?先把地种好,读书的事,过几年再说。”
张皓的声音极轻:“过几年他们的孩子都多大了?”
张宝挥了挥手,带着不耐烦。
“长大了就长大了呗。长大了下地干活,跟咱们当年一样。”
他看着张皓,眼神里甚至带着困惑。
“大哥,你是不是被那帮读书人洗脑了?人人平等,那是说给下面听听的,你还当真了?”
他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“太平道能有今天,都是咱们九死一生闯出来的。凭什么跟他们平等?”
牢房里静得能听到火焰烧焦灯芯的细微声响。
甘宁抱臂靠在墙上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甄宓攥紧了袖口,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。
张皓看着张宝。
看了很久。
“二弟。”
张宝挺直腰杆。
“你说那些老兄弟不容易,我问你——他们当初跟着我造反,是为了什么?”
张宝愣住了。
“是为了有一天,能坐在流民头上,告诉他们'你们该知足了'?”
张宝的嘴张了张。
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张皓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史阿为什么抓那几个流民吗?因为我的随口一句查查。”
“他们就被关了两个月,明天还要被处死。”
“他们是谁?跟咱们以前一样——流民。”
“你知道那个瞎子说什么吗?”
张皓的声音开始沙哑。
“他说,下辈子投个好胎,别再当流民了。”
“你知道那个残疾的说什么吗?他说,老营的人犯事要层层上报,流民一句话就能定成探子,直接吊死。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,赏他们一口饭吃?”
“他们干着最苦的活,吃着最糙的粮。孩子没学上,病了没法治。被人抓了就等死。”
“他们凭什么感恩戴德?”
张宝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低下了头。
声音里带着委屈,带着不甘。
“大哥,我知道你说得对。可那些老兄弟呢?”
他的声音开始颤。
“张梁没了。白芷没了。褚燕没了。咱们从巨鹿杀出来的兄弟们,死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难道他们的孩子就应该混在流民营里,跟流民的孩子抢饭吃吗?”
“你心里装着所有人。”
张宝抬起头,眼眶全红了。
“可那些替我们死的人,你拿什么还?”
牢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火把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。一个脏兮兮的,一个红着眼的。
张皓开口。
声音沙哑。
“二弟,你问我拿什么还。”
“我告诉你——不是用老营人的特权还。”
“是用一个让所有人都有活路的太平道还。”
“用我们一直在追寻的,没有压迫的太平世界还!”
他的目光从张宝脸上移开,看向墙上跳动的火光。
“可你今天说的这些话,让我知道——有些人,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造反了。”
张宝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张皓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“史阿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张宝押下去。先关起来,等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整个牢房像被抽掉了空气。
史阿愣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张宝也愣住了。
“大哥?”
张皓没回头。
“大哥,你要关我?”
张皓不说话。
张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没再喊。
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脚步停了。
没回头。
“大哥,你变了。你忘了那些死掉的兄弟们。”
铁门关上。
“砰。”
那一声闷响在石壁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,才慢慢消散。
牢房里没人说话。
甘宁走过来,和甄宓一左一右站在张皓身后。
甄宓伸出手,想碰他的袖子,又缩了回去。
张皓站着,一动不动。
脸上没有表情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火把都暗了一截。
“史阿。”
“在!”
“以后抓人,先审后关。没法定罪,就放。”
“是。”
张皓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他看着走廊尽头——张宝刚才走出去的方向。
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贴在墙上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身后的甄宓勉强听清。
“我没忘。”
“可如果连活着的人都忘了自己为什么造反,那些死了的人,岂不是白死了?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甄宓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晃动的铁门,鼻子一酸,眼泪掉了下来。
甘宁没看她。
他盯着门口张皓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轻声骂了一句。
“妈的。”
他拔腿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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