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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花宴的余波还没散尽,楚窈洲已经开始操心下一件“大事”了。回到相府的当天晚上,她让翠儿搬来一整套文房四宝,自己盘着腿坐在软榻上,认认真真地列了一张清单。
不是什么采买单子,也不是礼尚往来的人情账。
而是一份详详细细的“学琴准备清单”。
翠儿凑过去看了一眼,差点把灯盏碰翻。
清单上洋洋洒洒写了二十多条,从沈豫舟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、到该带什么茶、用什么炉子、甚至走哪条路,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“第一,月白常服。”
楚窈洲咬着笔杆子,念念有词。
她歪着脑袋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腰带用那根银丝暗纹的,显得文气。去太傅家拜师,得像个求学的样子,不能穿状元红袍,太招摇了。”
翠儿欲言又止:“小姐,您这份清单……沈公子他看了,怕是又要为难。”
“为难什么?”楚窈洲理直气壮地白了她一眼,“我这叫量身定制的出场方案,别人想要还没有呢。”
她继续往下写。
“第二,带一壶洛神蜜桃茶,必须用红泥小火炉现煮的。”
翠儿这回是真忍不住了:“小姐,太傅大人家喝的可都是明前龙井、碧螺春之类的雅茶,您让沈公子带一壶粉红色的果茶过去……这……”
“那些老学究家里的茶,又苦又涩,喝了心情都跟着不好。”楚窈洲嫌弃地皱了皱鼻子,“我未来的夫君,凭什么要喝那种苦水?”
她放下笔,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,点了点头。
“去,把这个送到揽月阁。”
……
揽月阁里,沈豫舟正在灯下温书。
沈严趴在旁边的小案上,用毛笔认认真真地描红。描着描着,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,眼看就要栽进墨碟子里。
沈豫舟伸手把弟弟扶正,正要继续翻页,翠儿就提着灯笼来了。
她把清单恭恭敬敬递上,退到门边。
表情很微妙,像是在同情他,又像是在替自家小姐觉得理所当然。
沈豫舟展开那张纸。
越看,眉头拧得越紧。
月白常服?还行,算是知礼。
银丝腰带?有些讲究,但也不过分。
洛神蜜桃茶?
红泥小火炉?
他的视线钉在这一条上,足足盯了有十息。
他能想象得到,自己提着一壶颜色艳丽、冒着甜腻香气的果茶,走进太傅严嵩之那间摆满圣贤典籍的书房。
那位以古板严厉闻名于世的当朝帝师,会用什么目光看他。
沈豫舟闭了闭眼,将清单慢慢放下。
他看向翠儿,语气克制得很辛苦:“这壶茶,非带不可?”
翠儿想了想自家小姐的原话,如实转述:“小姐说了,若沈公子不肯带茶,那她便亲自把这壶茶送去给太傅夫人品尝。到时候太傅夫人爱喝,沈公子再空着手上门,就更说不过去了。”
沈豫舟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是堵他的后路呢。
他低头再看那张清单,上面的字迹娟秀,一笔一画写得认认真真。
连旁边标注的小批语,都带着她一贯的理直气壮。
“茶色要够红,够亮,不然不好看。”
“炉火不能太旺,慢慢煮,香气才出得来。”
他看了半天,到底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。
把清单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翠儿走后,沈严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,揉着眼睛问:“哥,嫂嫂又让你干嘛呀?”
沈豫舟看着弟弟睡眼惺忪的小脸,语气平淡:“让我明天去拜见太傅。”
“哦。”沈严打了个大哈欠,趴回去之前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,“嫂嫂让你干的事,从来都没亏过。”
说完就睡着了,呼吸变得均匀。
沈豫舟沉默了一会儿,将灯芯挑亮了些。
是啊。
从来没亏过。
……
次日一早,天色才蒙蒙亮。
沈豫舟换上那身月白常服,束好银丝腰带,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。
镜子里的人清隽端正,确实比穿那身状元红袍时多了几分儒雅书卷气。
他心里默默承认,在这一点上,她的眼光确实不差。
然后,他提起那只装着红泥小火炉和一壶“洛神蜜桃茶”的食盒。
吸了口气,迈步出了门。
他一路穿过相府的垂花门,绕过影壁,快步往府外走。
经过楚窈洲院子的时候,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院门虚掩着,里头静悄悄的。廊下的纱灯还亮着一盏没灭,守夜的小丫鬟蹲在门槛边打盹。
这个时辰,她还在睡。
他在院门外站了两息。
晨风里隐约飘来一缕昨夜熏的安神香,混着院里那株雪顶墨兰的幽香,淡淡的,却叫人脚步发沉。
他没再往里看,转身走了。
出了相府,一辆马车已经候着。
相府的车夫恭恭敬敬地打起帘子:“沈公子,太傅府在朱雀大街尽头,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。”
沈豫舟点头上车,将食盒稳稳放在膝上。
马车穿过晨雾中的京城长街,两旁的铺子才刚开门。卖早点的小贩支起锅灶,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,混着叫卖声,有一种踏踏实实的人间烟火味。
沈豫舟掀开帘角瞥了一眼外面,心里却在反复盘算等会儿进门的措辞。
太傅严嵩之,当朝帝师,教导过三任太子,满朝文武见了都要执弟子礼。他的规矩和脾气,在京城是出了名的。
据说连门房的小厮说话都要压着嗓子,生怕哪句话不合规矩,被老爷子拎过去训一顿。
而他沈豫舟,一个新科状元,今天登门求学的内容,不是治国方略,不是经史子集。
而是一首失传的琴曲。
理由呢?
“我未婚妻想听。”
沈豫舟闭上眼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
不行。太直白了。
得换个说法。
比如,“琴为六艺之首,修身齐家之本”?
太虚了。老爷子见过的虚话比他读过的书还多,一眼就能看穿。
“晚辈幼时便好雅乐,闻太傅精通古琴”?
更假了。他是寒门出身,吃饱饭都是奢望,哪有闲钱摸琴弦。
想了半天,他放弃了所有的粉饰。
决定——实话实说。
反正自打遇上楚窈洲,他这张脸面已经被消耗得七七八八了。
多丢一次,也不差什么。
……
太傅府,是一座老旧的宅院。
门楣上没有鎏金匾额,院墙的青砖上爬满了斑驳的青苔,与它主人三朝帝师的身份,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
太傅严嵩之年逾七旬,历经三朝,是朝中资历最老、脾气最硬的文臣之一。
而今日一大早,太傅府的客堂里,便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太常寺少卿裴仲文坐在下首,正滔滔不绝地往太傅耳朵里灌毒。
此人是李修然的亲舅舅,也是二皇子一派的人。赏花宴上的风波让李修然气得三天没出门。裴仲文心疼外甥,便决定从源头上给沈豫舟使绊子。
他打听到沈豫舟今日要来太傅府求学琴艺,便赶在前头,提前到了。
“太傅大人明鉴。”裴仲文端着茶盏,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正直。
“下官本不该在您面前搬弄是非,只是这沈豫舟的事,实在让人看不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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