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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?”严嵩之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,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。裴仲文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,便壮着胆子往下说。
“太傅可能还不知道,前日赏花宴上,这位新科状元当着皇后娘娘和百官的面,大言不惭地说什么'此生所求,不过是她展颜一笑'、'倾尽所有,在所不惜'。”
他说着,故意加重了语气。
“太傅想想,一个刚入仕途的年轻人,张口闭口就是为妻子倾尽所有,不谈报国济民,只谈儿女私情,这是什么品性?”
严嵩之端着茶盏,眉头拧了一下。
可他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,节奏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。
“倾尽所有”四个字,像一颗小石子,丢进了一口被层层枯叶盖住的老井。
井底很深。四十多年前的一些画面,隔着浑浊的水面,晃了晃。
他把茶盏端到嘴边,遮住了那一瞬间不太自然的嘴角。
裴仲文没察觉,接着添柴:“更荒唐的还在后头。下官听说,他今日要来太傅府上,求的不是经世之学,不是治国之道,而是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:“一首琴曲。”
“据说,是他那位相府千金未婚妻嫌弃寻常曲子不配她听,非要什么失传的《云海间月》。这沈豫舟便乖乖跑来了,要把太傅您当成教坊司的乐师!”
裴仲文说完,往后一靠,等着看太傅的反应。
严嵩之没动。
他的脸色确实沉了,但不全是裴仲文以为的那种“怒不可遏”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四十年前,他刚入翰林院。新婚的夫人嫌弃院里的花不好看,非要他大冬天去西山挖一株腊梅。他堂堂翰林编修,在冰天雪地里刨了半天冻土,差点把腰闪了。
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当时的掌院学士,人家问他去做什么了。他灰头土脸抱着树根,能说什么?只能硬着头皮说“去赏雪”。
掌院学士看着他肩上的泥巴和怀里的腊梅,一言未发,默默走了。
第二天,掌院在朝堂上向先帝推荐了他。理由是“此人大雪天为妻子挖花,半句怨言都没有,可见其心性坚韧,耐得住苦,担得住事。”
那是他仕途的第一个转折点。
而现在,有个年轻人,大半夜跑到苍龙山上寻松烟,只因为未婚妻说“想闻那个味道”。
还有个年轻人,顶着满朝风议,要来帝师府上学一首失传的琴曲,只因为未婚妻说“想听”。
严嵩之把茶盏搁下来,发出一声清响。
裴仲文以为他要发火,正准备接话,却听太傅语气很平地说了一句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裴仲文一喜:“那太傅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你方才的话,老夫听明白了。”严嵩之抬了抬手,打断了他。
他的面色端肃,看不出任何松动。
“这种事,老夫自有分寸。你一个太常寺的人,跑到帝师府来嚼舌头,传出去也不像样。”
裴仲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。
“太傅大人的意思……”
“意思是,你该回衙门了。”严嵩之的语气不重,却没给他半分余地。
“等那个姓沈的来了,老夫自己会料理。用不着你在这里看着。”
裴仲文被噎了一下,心里不太踏实,但又不敢追问。
太傅发了话,他再赖着不走,就是不识抬举了。
“是,下官告辞。”他站起来,躬身行了一礼,退出了客堂。
走到门口时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严嵩之已经重新端起茶盏,面色冷沉,一副“今天谁来都讨不了好”的架势。
裴仲文放了心。
太傅说“自有分寸”,以老爷子的脾气,那就是“等着看我怎么削他”。
等沈豫舟被帝师亲自轰出门,那才叫丢脸呢。
……
客堂里,只剩下严嵩之一个人。
他放下茶盏,慢慢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老竹上。
竹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,听着让人心静。
可他的心,一点都不静。
裴仲文的话,本意是让他看轻沈豫舟。
可那些话里描述的场景——深夜寻花、赏花宴上为妻子挡风、被指使得团团转还毫无怨言,这些“劣迹”,在他这个老头子听来,竟然一条一条都踩在了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在朝堂上说一不二,门生遍天下,连皇帝都要给几分薄面。
可一进了家门……
夫人说往东,他这辈子没往过西。
夫人说想吃酸的,他就是半夜翻墙出去也得把酸杏子给她捧回来。
这个秘密,他守了四十多年。满朝文武,没一个人知道当朝帝师在家里是个什么德性。
而现在,有个年轻人,把他藏了一辈子的“毛病”,当着全京城的面亮了出来。
还亮得理直气壮、光明磊落、掷地有声。
“此生所求,不过是她展颜一笑”。
严嵩之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。
嘴角往下压了压,压不太住。
又压了压。
勉强绷住了。
要是四十年前,有人让他在金殿上说出这种话,他绝对说不出口。
不是不想说。
是说不出口。
年轻的时候脸皮太薄,觉得大丈夫志在四方,把这种话摆到台面上,太丢份儿。
可这小子敢。
这小子站在满朝勋贵面前,站在皇后娘娘跟前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别人偷偷摸摸干的事儿,堂堂正正地认了。
还认得理所应当。
严嵩之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被磨得光滑的木纹。
心底深处,有个很小的声音冒了出来。
这声音小到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承认。
这小子,是老夫的同道中人。
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他是三朝帝师,满朝表率。一个新科状元跑来学弹琴哄夫人开心,他要是高高兴兴地答应了,传出去成什么了?
所以,得为难他一下。
装一装的功夫,他还是有的。
严嵩之把脸绷回去,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。
他要看看,这个年轻人,到底有几分真章。
……
小半个时辰后,沈豫舟的马车停在太傅府门前。
他整了整衣冠,提着那只被楚窈洲塞了无数“违禁品”的食盒,走上台阶。
敲门之后,门房将他引了进去,倒是没被拦在外面。
沈豫舟提着的心微微放下了一寸,跟着门房穿过前院,拐入正堂。
可一进门,那放下的一寸又悬了回去。
严嵩之坐在主位上,面色铁青。
那张老脸上,写满了四个大字:来者不善。
“你就是沈豫舟?”严嵩之开口,声音不高,但整个厅堂的空气好像都沉了几分。
沈豫舟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。
“晚辈沈豫舟,拜见太傅大人。”
“免了。”严嵩之摆摆手,也不让他坐,目光从他的月白常服扫到他手里的食盒上。
“说吧,你来太傅府,所为何事?”
沈豫舟直起身,站在厅堂中央,知道这一关避不过去。
他没有绕弯子,也没有用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去粉饰。
“回太傅大人,晚辈此来,是为了向您求学《云海间月》一曲。”
他顿了一下,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笨拙也最诚实的说法。
“……晚辈的未婚妻想听。”
客堂里安静了三息。
严嵩之的脸色,果然一寸一寸地往下沉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声音又干又硬:“你一个新科状元,百官瞩目,来老夫这里,就为了给一个女人学一首曲子?”
他站起身,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。
“老夫教了三任太子,带出的学生能坐满整个翰林院。你把老夫当什么了?教坊司的琴师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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