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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法教学是从第五天傍晚开始的。那天下午,老陈从南边巡哨回来,脸色不太好,说发现了几串新鲜的马蹄印,往北边去了。苏定远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但到了傍晚,他把司马墨言叫到帐篷后面的空地上。
“今天开始教你刀法。”他说。
司马墨言看了他一眼:“不是说教擒拿吗?”
“擒拿你已经练熟了,再练也进步不快。刀法不一样。”苏定远抽出腰间的横刀,在手里转了个刀花,“刀是战场上的命。你学会了,至少能自保。”
司马墨言没再说什么,从兵器架上拿了一把短刀。刀不长,两尺出头,比苏定远的横刀轻了一半,她握着还算顺手。
“墨家刀法,一共十八式。”苏定远说,“我今天教你前三式。第一式,墨守成规。”
他站定,刀横胸前,左脚前探,重心下沉。动作很慢,慢到每一寸肌肉的变化都能看清。
“这一式是守。刀横在这里,护住胸口和咽喉。敌人攻来,你用刀背格开他的兵器,然后顺势往前推,刀刃自然就切到他的手腕。”
他放慢动作,一刀一刀地演示。
司马墨言看着他的动作,跟着学。她学得很认真,但身体太僵硬了,刀横在胸前的时候,肩膀耸着,手腕也拧着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“放松。”苏定远走到她身后,伸手按住她的肩膀,往下压了压,“肩沉下来。刀不是举着的,是端着的。你举那么高,敌人一刀砍你肚子,你挡都挡不住。”
司马墨言调整了一下姿势,还是不对。
苏定远叹了口气,绕到她前面,重新示范了一遍。这次更慢,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来讲:“刀刃朝前,刀背朝自己。重心在左脚,右脚虚点地面。不是站死了,是要随时能移动。”
司马墨言又试了一次。这次好了一些,肩膀没那么耸了,但手腕还是拧着。
“手腕。”苏定远用刀背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腕,“转过来。刀刃和手臂是一条线,不是歪的。”
她调整了手腕的角度,刀终于端平了。
“好。就这样。记住这个感觉。”
“第一式就这一下?”
“就这一下。”苏定远说,“但这一下,够你练三天。墨家刀法不花哨,每一式都简单,但每一式都要练到骨子里。”
他又示范了一遍,这次速度正常了。刀横在胸前,然后猛地推出,刀锋划过空气,发出“嘶”的一声。
“看明白了?”
“看明白了。”
“练吧。”
司马墨言开始练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每一遍都慢吞吞的,像木头人一样。苏定远站在旁边看着,不时纠正一下她的姿势。
练到第十遍的时候,刘大棒从旁边路过,看见这一幕,咧嘴笑了一声。苏定远瞪了他一眼,他赶紧缩着脖子跑了。
“别理他。”苏定远说。
司马墨言没说话,继续练。
练到第二十遍的时候,她的动作终于顺了一些。刀横在胸前,推出去,收回来,再推出去。虽然还是很慢,但至少不像木头人了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苏定远说,“明天教你第二式。”
司马墨言收刀,额头上已经出了汗。她擦了擦汗,问:“第二式叫什么?”
“兼爱非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刀从下往上撩,同时身体侧转,避开敌人的攻击。然后刀锋回转,压住敌人的兵器。”苏定远比划了一下,“明天再细讲。今天先把第一式练熟。”
司马墨言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两天,她每天傍晚都练刀。第一式练熟了,开始练第二式;第二式刚上手,又开始练第三式“尚贤使能”。三式加起来,她练了整整三天,才勉强能把它们连起来。
苏定远不着急。他知道,刀法这种事,急不来。
第三天傍晚,老陈从南边巡哨回来,直接找到苏定远。
“大人,南边发现动静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烟尘很大,至少上百匹马。方向是从那条古道来的。”
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:“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最快明天夜里,最慢后天早上。”
“知道了。别声张。”
老陈点头,转身走了。
苏定远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南坡。夕阳正在沉入天山,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。那条古道隐在暮色里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去找刘大棒。
那天夜里,消息在营地里悄悄传开了。
没有人公开说,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——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,像弓弦拉满后的静止。
周大牛是最后一批知道的人之一。
他正在伙房里洗碗,听见外面有人小声说话。他探出头去,看见赵二狗和另一个士卒蹲在墙角,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。他没听清,但看见赵二狗的脸色很白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赵二狗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周大牛没再问,继续洗碗。
但他心里不踏实。他的手在抖,碗差点摔了。他想起远在龟兹的娘,想起临走时苏定远给他的那包银子。娘现在怎么样了?李婶子有没有好好照顾她?
他咬了咬牙,继续洗碗。
刘大棒也没有睡。
他蹲在南坡的矮墙后面,检查了一遍又一遍。弓箭手的位置对不对,刀斧手藏好了没有,壕沟上面的枯枝铺得够不够密。其实这些他白天都检查过了,但他就是不放心。
打了二十年仗,他见过太多因为大意死掉的人。
“队长,您还不睡?”一个年轻士卒凑过来。
“睡不着。”刘大棒说,“你去睡吧。明天有的忙。”
年轻士卒没走,蹲在他身边,也往坡下看。
“队长,您说这次能打赢吗?”
刘大棒看了他一眼。二十岁出头,脸上还带着稚气,来鹰愁峡之前是个庄稼汉,连刀都没摸过。
“能。”刘大棒说,“大人说了能,就能。”
年轻士卒点了点头,但手还在抖。
刘大棒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怕。跟着大人,死不了。”
他自己也不确定这话是不是真的。但他觉得,总得说点什么。
老陈在检查西峡谷口的栅栏。
栅栏是新加固的,用了三层木头,绑得死死的。后面是藏兵坑,二十个人藏在里面,外面看不见。
他蹲在坑边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几个士卒缩在坑里,抱着刀,谁也不说话。
“都检查一下兵器。”老陈说,“刀钝了的,现在磨。箭少了的,现在补。”
几个人动起来,但动作很慢,像在梦游。
老陈叹了口气。他知道这些人在怕。他也怕。打了三十年仗,每次上战场之前都怕。怕死,怕受伤,怕回不去。
但怕没有用。
“我跟你们一起。”他跳进坑里,找了个位置蹲下,“都别怕。大人说了,按训练时的做。训练的时候怎么做,到时候就怎么做。”
有人点了点头,有人没动。
老陈没再说话,靠在坑壁上,闭上眼睛。
他在想什么?谁也不知道。
司马墨言在帐篷里整理账本。
其实账本没什么好整理的——物资早就清点过了,粮食能吃二十天,箭有八百多支,刀有四十二把。她只是不想闲下来。一闲下来,就会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她听见外面的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,是苏定远的。
帐帘掀开,苏定远走进来。
“还没睡?”他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把账本合上,“都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苏定远在她对面坐下,“南坡刘大棒守着,西峡谷口老陈守着,北边小道我自己去。”
司马墨言的手顿了一下:“你一个人?”
“带了十个人。够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苏定远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那个刀法,第三式我还是不太熟。”
苏定远愣了一下:“现在想练?”
“不是。”她低下头,“就是想说——等你回来再教我。”
苏定远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苏定远站起来,走到帐帘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他出去了。
司马墨言坐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帐篷外面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营地一片银白。南坡那边,矮墙后面影影绰绰的,是刘大棒的人。西峡谷口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北边那条小道隐在黑暗中,像一条蛇。
苏定远的身影消失在北边的方向。
司马墨言站在帐篷门口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进去,把刀放在铺位边上,躺下来。
睡不着。她睁着眼睛,看着帐篷顶。
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。她盯着那道光,一动不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
哨响是从南坡传来的。然后是喊声,马蹄声,弓箭的弦响。
开始了。
她攥紧了刀柄。
但她没有动。苏定远说过,让她留在营地,看好伤员和物资。
她坐在铺位上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喊杀声越来越大,火光在帐篷布上晃动。有人在跑,在喊,在叫。
她的手在抖。
但她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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