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安西镇魂:有女如罪,有城如铁 >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5章 夜 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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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天白天,苏定远照常练兵,一切如常。他刻意不去看赵二狗,也不让人盯着他——他要让赵二狗觉得一切都没有变化,没有人怀疑他。

    傍晚,刘大棒悄悄凑过来:“大人,那小子今天又去北坡了。说是捡柴火,但在落石堆那儿停了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苏定远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石头已经放出去了。那块特殊的人工凿过的石头,被赵二狗塞进了落石堆的缝隙里。马贼的探子会定期来查看——如果石头在,说明时机合适,可以进攻。现在,就等马贼上钩了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苏定远没有睡。

    他坐在帐篷外面,背靠着一根木桩,望着北边的方向。月光很亮,照得戈壁一片银白,远处的山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北边那条放羊的小道隐在黑暗中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知道,那块石头就在那里,像一个无声的邀请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苏定远没有回头——他认得这个脚步声,轻而稳,像猫踩在雪地上。

    司马墨言端着一碗热水在他身边坐下,把碗递给他。碗是粗瓷的,边沿有个缺口,但擦得很干净。水是热的,冒着白气,在这寒冷的夜里格外珍贵。

    “睡不着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苏定远接过碗,“在想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想赵二狗?”

    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你今天看他的眼神不一样。”司马墨言拢了拢衣领,把脸埋在皮袍的领子里。戈壁滩的夜风很冷,吹得人骨头疼。“你看别人的时候,像在看兵。看他的时候——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像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“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”

    苏定远的手顿了一下,碗里的热水晃了晃。他没有说话,但司马墨言知道,她说中了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带着戈壁滩上的沙尘,打在脸上有点疼。远处传来狼嚎,凄厉而悠长,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。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各自想着心事。

    “跟我说说你养父的事吧。”苏定远说,“你很少提他。”

    司马墨言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定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    “他是建康人。江南水乡,秦淮河边。”她说,“和我养母青梅竹马,从小一起长大。他读书很好,先生说他将来一定能中进士。但家里穷,供不起。后来安西军募军需官,他报了名,一路从长安走到龟兹。”

    “你养母也跟着来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她说,他去哪,她就去哪。”司马墨言的声音更轻了,“他们在龟兹成了亲,生了两个儿子。但西域的水土不好,孩子生下来就弱。第一个没满周岁就没了,第二个活到三岁,一场风寒也没了。”

    苏定远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,有个战友也是西北人,说过一句话:西域的风沙能磨掉人的骨头,也能磨掉人的命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养母也病了。”司马墨言说,“病了很久。我养父到处找大夫,花光了所有的积蓄,从龟兹跑到疏勒,又从疏勒跑到于阗。但还是没救回来。她死的时候,我养父跪在她床前,哭了整整一夜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什么时候到他身边的?”

    “我养母死后的第三年。”司马墨言说,“他在路边捡到我。我是个弃婴,被人扔在沟里,裹着一块破布,连名字都没有。他把我抱回家,给我取名叫墨言。”

    “墨言——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墨,是墨家的墨。”她说,“他说墨家讲兼爱,讲非攻,讲天下大同。他希望我记住,这世上除了仇恨,还有爱。”

    苏定远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侧脸线条柔和,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悲伤,是怀念,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“他教你读书识字?”

    “嗯。他说,女孩子也要读书。读书才能明事理,才能保护自己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什么都教我,就是没教我恨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恨了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司马墨言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,“他死的那天,我就恨了。恨段无忌,恨那些贪官,恨这个世道。他们杀了一个好人,然后继续坐在那里吃香的喝辣的。我养父死了,他们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流。”

    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养父不会希望你活在仇恨里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做不到。”

    风停了。戈壁滩上一片死寂,连狼嚎都听不见了。月亮升到了头顶,把整个营地照得像白天一样。远处哨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。

    “苏定远。”司马墨言突然叫他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怕死吗?”

    苏定远想了想:“不怕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死过一回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司马墨言转过头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看不出表情。但她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得像在审视一件重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骗人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苏定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每次打仗的时候,眼睛都在发光。”她说,“我在奴营见过很多人。怕死的人,眼睛是灰的。你不一样。你的眼睛——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移开目光。

    “我的眼睛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很亮。”她说,“像狼。”

    苏定远没想到她会这么说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    “你不怕死,但你在怕别的东西。”司马墨言说,“你在怕那些兵死。你在怕赵二狗死。你在怕——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

    “怕自己不够强。”她说,“怕保护不了身边的人。”

    苏定远沉默了很久。碗里的水已经凉了,他端在手里,没有喝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确实怕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我养父也怕。”司马墨言说,“他怕那些贪官害死更多无辜的人,所以他才去查。他知道会死,但他还是去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希望他也像你一样,好好活着?”

    “希望。”司马墨言说,“但我知道,他做不到。有些人就是这样,明知道会死,还是要去做。你也是这种人。”

    苏定远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——是感动,是心疼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只知道,在这个寒冷的夜里,有一个人懂他。

    “你后悔吗?”他问,“跟了我这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司马墨言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婚书是你签的。”她说,“人是跟你来的。要后悔,也是你后悔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苏定远想了想:“因为你比那三百个兵加起来都有用。”

    司马墨言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:“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?”

    “好听的不会说。”苏定远也笑了,“实话倒是一大堆。”

    司马墨言摇了摇头,但没有生气。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司马墨言默默的把头轻轻地靠在了苏定远的肩膀上,苏定远像被定住了一般,大气都不敢出,月光静静的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层银白色的光华,像丝绒,又像婚纱....

    “苏定远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等打完仗,你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苏定远想了想:“没想过。前世——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每天就是训练、出任务、睡觉。日子一天一天过,从来没想过以后。”

    “想想。”

    苏定远认真地想了想:“也许……找个地方,种种地,养养马。”

    “就你?种地?”司马墨言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点调侃,“你连锄头都没拿过。你那双拿刀的手,能握得住锄头?”

    “那你呢?你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剪影,冷峻而沉默。

    “我想回建康看看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江南?”

    “嗯。我养父说,建康的春天很美。秦淮河两岸全是花,桃花、杏花、梨花,开得满山遍野。他说他小时候,每年春天都去河边放纸鸢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说等他不当兵了,就带我回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细,指节分明,不像干活的手,倒像弹琴的手。

    “他没等到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她的手很凉,隔着皮袍都能感觉到。

    “等打完仗,我陪你去。”

    司马墨言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不是那种狼一样的锐利,而是另一种光——温柔的,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期待。

    “你说真的?”

    “说真的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说话。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她转过头,看向远处的山脊,不再看他。

    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风停了,戈壁滩上一片寂静,连虫鸣都没有。远处哨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,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苏定远把已经凉了的水倒在地上,把碗放在身边。他没有回帐篷的意思,司马墨言也没有。

    “苏定远。”她又叫了他一声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教我刀法的事,还算数吗?”

    “算数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
    “你想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明天。”

    苏定远看了她一眼:“你确定?练刀很苦。比练擒拿手苦很多”

    “比奴营苦?”

    苏定远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没什么苦的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苏定远点了点头:“明天开始。每天半个时辰,我教你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远处,天边开始发白。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,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。戈壁滩上的夜色一点点褪去,露出灰蒙蒙的地平线。

    苏定远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坐了一夜,身上都凉透了。

    “该练刀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你一夜没睡。”

    “不碍事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刀,走到院子中央。三百多个兵还没起来,营地里很安静,只有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站定,闭眼,然后出刀。

    第十二式——“兼相爱”。这一式是墨家刀法前十一式的综合,攻守兼备,刀法变幻莫测。他练得很专注,每一刀都用尽全力,刀锋划过清晨的薄雾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
    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,滴在地上,很快就被风吹干了。

    司马墨言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风吹起她的头发,露出那张清冷的脸。但今天,她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很多。

    她转身进了帐篷,开始新一天的工作。账本要整理,物资要清点,伤员要照顾。三百多人的吃喝拉撒,样样都要操心。

    但她心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承诺。等打完仗,回建康看花。

    虽然她知道,这个承诺也许永远兑现不了。但至少,在这个清晨,它让她觉得,活着是有盼头的。

    就像有一个姓齐的先生说过“永远不要对这个世界是去希望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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