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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喝粥。”她说。
“加了糖的。”
顾砚辞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甜味在舌尖上化开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直滑到胃里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加糖的粥了。
上一次喝,还是小时候,生母还在的时候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。
沈樱姝站在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,中间隔着一碗粥的距离。
院外的街道上,传来早市开张的吆喝声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沈樱姝不知道的是,此时此刻,侯府后院的角门边,有一个人正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沈青眠。
真千金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,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药草的碎屑。
她的皮肤被乡下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,和侯府里那些白得发光的贵女们站在一起,像一块泥土被放进了瓷器堆里。
她蹲在角门边的地上,用手指画了一只小鸟。
画完了,她看着那只小鸟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走回了侯府。
她没有哭。
但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——
低着头,缩着肩膀,像是怕撞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侯府很大,大到她走了三天还没走熟。
侯府也很小,小到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。
“就是她?那个真千金?”
“长得真寒碜。”
“听说在乡下长大,采药的,连字都不认识几个。”
“啧,咱们二姑娘——哦不,那个假千金,比她强一百倍。”
“强有什么用?又不是亲生的。”
沈青眠听见了这些话。
每一句都听见了。
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走得更快了一些。
她想起养母孙氏在她离开时说的话:“眠眠,到了侯府,要听话,要懂事,不要给人添麻烦。”
不要给人添麻烦。
沈青眠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像揣着一块石头。
她走进后院,经过沈樱姝以前住的房间。
门开着,里面已经搬空了。
床上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,妆台上什么都没有,衣柜大敞着,里面空空荡荡。
只有墙上还挂着一幅画。
是一幅水墨山水,画的是江南的烟雨小镇。
笔触细腻,意境悠远,角落里题着一行小字:“丙申年三月,沈樱姝画。”
沈青眠站在门口,看着那幅画。
她不会画画。
她只会采药,晒药,切药,炮制药。
她的手是用来揉搓草药的,不是用来握笔的。
她看着那幅画,忽然觉得——
那个素未谋面的“假千金”,好像把什么东西也带走了。
带走了侯府最后一点温度。
沈青眠伸出手,摸了摸门框上的木纹。
木纹很粗糙,和她乡下老家的门框一样粗糙。
她笑了一下,很轻,很淡,像是给自己看的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她还要去给母亲请安。
母亲说了,侯府的规矩,晨昏定省,一天都不能少。
她走在长长的回廊里,阳光从头顶的瓦缝里漏下来,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她数着那些光影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了。
因为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。
是沈昭的声音。
“母亲,您也太心软了。给她二十两压箱银?她一个假货,配吗?”
然后是崔氏的声音,带着笑意。
“给她就给她了,反正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。嫁到顾家那个废物窝里,这辈子也就那样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沈昭笑了。
“假千金配假少爷,天造地设。”
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,刺耳得像针。
沈青眠站在门外,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她没有进去。
她转身走了,步子很快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。
走到花园的假山后面,她才停下来,靠着石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她想起养母孙氏说的另一句话。
“眠眠,侯府的人和你不是一路人。你不要恨他们,但也不要信他们。”
不要恨,但也不要信。
沈青眠闭上眼睛,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头上。
石头很凉,凉得她发烫的额头慢慢冷了下来。
她在心里默默地想——
那个叫沈樱姝的女孩,现在到了顾家了吗?
她有没有吃早饭?
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,站在某个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?
她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从今以后,她和沈樱姝,是两个被沈家扔掉的人。
只是她被捡回来了,而沈樱姝被扔出去了。
被捡回来的那个,要学着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活下去。
被扔出去的那个,要在外面自己找一条路。
谁更难?
沈青眠不知道。
但她希望沈樱姝过得好。
不是因为善良,是因为——
如果沈樱姝过得好,那她也可以告诉自己:被沈家扔掉,不代表就完了。
沈青眠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像乡下老家的那片天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然后她走回正院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“母亲,大哥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一碗没有放糖的藕粉。
不烫,也不凉。
沈青眠站在正院门口,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根被踩扁的草。
崔氏坐在罗汉床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用茶盖撇着浮沫。
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,耳坠子是翡翠的,在晨光里一晃一晃,晃得沈青眠有些眼晕。
“来了?”
崔氏的声音不冷不热,像这盏茶,不烫了,但也没凉透。
“母亲。”
沈青眠走进去,在指定的位置站好,行了一个礼。
这个礼她练了三天。
弯腰的角度,双手交叠的位置,膝盖弯曲的幅度,每一步都有规矩。
侯府的嬷嬷拿着尺子量过,多了半寸要打,少了一寸也要打。
沈青眠的手心里有一道红印子,是昨天弯腰时角度不够,被竹尺抽的。
崔氏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身上,又从身上扫到脚上。
那双眼睛像一把尺子,在丈量她身上每一寸不合格的地方。
“衣裳换了?”
崔氏问。
“换了。”
沈青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鹅黄色的褙子。
料子是好的,杭绸的,但穿在她身上总觉得不对劲。
袖子太长了,腰身太松了,领口开得太大了,露出她晒黑的脖颈,黑白分明,像地里的萝卜没洗干净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青眠抬起头。
崔氏看了她一会儿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沈青眠知道她在看什么。在看她的皮肤——太黑了。
在看她的手——太粗了。
在看她的眉毛——太浓了。
在看她的嘴唇——太厚了。
在看她的全部——太不像一个侯府小姐了。
“青眠——”
崔氏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。
“你回来也有半个月了。有些话,母亲想跟你说清楚。”
沈青眠站着没动。
“你是我亲生的,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。但这侯府里,光有‘亲生’两个字是不够的。”
崔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节奏不紧不慢。
“你大哥今年二十一了,已经在翰林院挂了职,正是往上走的关键时候。
你的婚事,你二妹妹——不,沈樱姝的婚事,都跟他有关系。”
沈青眠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沈鸢的事已经定了,嫁到了顾家,是好是坏都跟咱们没关系了。
但你不一样。”
崔氏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沈青眠看不懂的东西,不是慈爱,也不是厌恶,更像是一个商人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。
“你是侯府嫡女,你的婚事,要配得上你大哥的前程。”
“母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沈青眠的声音有些涩。
“我的意思是,你得学。”
崔氏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捏住了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抬起来,左右转了转。
“这张底子是不差的,养一养能白回来。规矩要重新学,琴棋书画要请先生教,女红厨艺也要捡起来。你养母在乡下没教你的,侯府都会教你。”
下巴上的力道不重,但沈青眠觉得疼。
不是皮肉的疼,是骨头里的疼。
“记住了吗?”
崔氏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记住了。”
沈青眠说。
“嗯。”
崔氏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罗汉床上,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。
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卯时过来,跟着嬷嬷学规矩。
下午学琴,晚上练字。
先生我已经请好了,是谢家的女先生,教过谢家的小姐们,在京城是有名号的。”
“是。”
崔氏摆了摆手,示意她可以走了。
沈青眠转身,一步一步走出正院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崔氏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对了,沈樱姝那边的嫁妆单子,你大哥看了,说太寒酸了,传出去不好听。
你让人再添两匹布,一套茶具进去。
别让人说我们沈家刻薄。”
沈青眠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想起沈樱姝那张嫁妆单子——
青布衣裳四套,棉被两床,铜镜一面,木梳两把,妆匣一只,压箱银二十两。
现在要添两匹布、一套茶具。
是因为“太寒酸了传出去不好听”,不是因为“她值得更多”。
沈青眠没有回头,她只是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走进了回廊里。
回廊很长,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。
沈青眠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跨过那些白线,像跨过一道一道的槛。
她想起养母孙氏教她认草药时说过的话。
“青眠草,长在阴凉的地方,喜湿,耐寒,不挑土。看着不起眼,但治风寒最管用。”
青眠。
原来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,是因为一味草药。
那时候的沈青眠忽然觉得,这个名字也没那么不合身了。
她加快脚步,走过花园,走过假山,走过那间已经空了房间。
门还是开着的,墙上那幅画还在。她停下来,又看了一眼。
江南烟雨小镇。
画这幅画的人,现在大概已经到了顾家了吧。
沈青眠站在门口,忽然很想跟那幅画说一句话。
说什么呢?
“保重”?“对不起”?还是——“我们都不容易”?
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只是把那幅画从墙上摘下来,卷好,抱在怀里。
“姑娘,这……”
身后的丫鬟吓了一跳。
“收着。”
沈青眠说。
“这是侯府的东西,不能丢了。”
她没有说是“沈樱姝的东西”,她说的是“侯府的东西”。
因为在这个家里,沈樱姝的东西,从来都不属于沈樱姝。
丫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沈青眠的脸色,又闭上了。
沈青眠抱着那幅画,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她把画放在床头,压在了枕头底下。
然后她坐下来,摊开一张纸,拿起笔,开始练字。
崔氏说了,今晚之前要交十张大字。
她的手握笔的姿势不对,手指太紧了,虎口疼。
墨蘸得太多了,第一个字就洇成了一团黑。
她咬着牙,一笔一划地写,写得像蚯蚓在纸上爬。
写到第五张的时候,她停下来,看了看自己写的字。
“沈青眠”三个字,歪歪扭扭,大小不一,“沈”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滴眼泪,“青”字的月字旁胖得像个月饼,“眠”字的目字旁少了一横。
她看着这三个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完,她把这张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,重新铺了一张。
她想起沈樱姝画的那幅画。
她不会画,但她可以学。
她不求画得多好,她只求——
有一天,她写的“沈青眠”三个字,能配得上这个名字。
沈青眠深吸一口气,重新蘸墨,落笔。
一笔,一划。
沈。
青。
眠。
这一张,比刚才那张好了一点。
“沈”字的三点水,只有一滴像眼泪了。
顾家,正堂。
沈樱姝站在门口,等着通传。
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褙子,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圆髻,插着一根银簪——
那是她从侯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首饰。
脸上没有脂粉,耳朵上没有坠子,手腕上没有镯子,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,像一株被移栽过来的草,根系还没扎稳,但叶子已经直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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