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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八一二年二月,柏林冷得让人骨头疼。
弗里德里希裹着那件已经穿了两年的大衣,快步穿过御林广场。广场上积着厚厚的雪,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打滚,尖叫声在冷空气中格外刺耳。他低着头,顶着风往前走,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在图书馆里读到的那篇文章。
那是一篇匿名发表的小册子,标题叫《德意志在呼唤》。作者不知是谁,但文风犀利得像刀子,每一句都扎在心上:
“我们还要等多久?还要跪多久?还要忍受多久?拿破仑的军队驻扎在我们的城市里,拿破仑的官员掌管着我们的衙门,拿破仑的金钱吸干了我们的骨髓。而我们呢?我们在干什么?我们在等。等什么?等死吗?”
弗里德里希把那本小册子塞进大衣口袋里,加快脚步往住处走。这种东西,不能在街上让人看见。
拐过街角,他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“弗里茨!”
是汉斯。他穿着便装,没穿军服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弗里德里希愣住了,“你不是应该在军营吗?”
汉斯拉着他走到墙角,压低声音说:
“出事了。”
二
两个人回到弗里德里希的小屋,汉斯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什么事?”弗里德里希问。
汉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国王签了条约。普鲁士正式加入拿破仑的大军,出兵两万人,跟着他去打俄国。”
弗里德里希的心猛地一沉。
虽然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,但真的听到这个消息,他还是愣住了。普鲁士,被拿破仑打败、被拿破仑占领、被拿破仑榨干了六年的普鲁士,现在要派兵帮拿破仑去打俄国?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上个月就签了,一直压着没公布。今天消息才传出来。”汉斯的声音沙哑,“军营里已经炸了锅了。有人想辞职,有人想逃跑,有人想干脆去投俄国人。”
“沙恩霍斯特呢?他怎么说?”
汉斯苦笑了一下。
“他能怎么说?他只能服从。但他私下里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两万人跟着去,但这两万人,不一定非要帮着法国人打仗。’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汉斯摇了摇头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你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,他们在雪地里堆雪人,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。
三
三月,普鲁士军队开始集结。
弗里德里希每天都能看到一队队士兵从街上走过,穿着普鲁士的蓝军装,却要去为法国的皇帝打仗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,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路边的行人,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有一天,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是在勃兰登堡门附近,一队骑兵正在通过。弗里德里希站在路边的人群里,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面孔,然后停住了。
是让。
那个八年前住在庄园里的阿尔萨斯士兵。他老了,瘦了,脸上多了一道很深的伤疤,但那双眼睛,那双弗里德里希一直记得的眼睛,还是老样子。
弗里德里希想喊他,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喊出来。
让没有看到他。他只是坐在马上,随着队伍缓缓向前,目光望着前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队伍过去了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枚勋章——那枚让的战友皮埃尔送的勋章,他一直带在身上,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现在,皮埃尔的战友要去为拿破仑打仗了。而普鲁士的士兵,也要跟着一起去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。不知道该恨谁,该怨谁,该希望谁赢。
他只知道,这个世界,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。
四
四月,洪堡召见了弗里德里希。
还是在那个办公室,洪堡坐在书桌后面,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。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眉头紧锁,看到弗里德里希进来,才稍微舒展了一些。
“坐。”
弗里德里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消息你都听说了吧?”
弗里德里希点点头。
洪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,然后说了一句: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想。”
洪堡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不知道是好事,”他说,“知道自己不知道,比假装知道要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你知道吗,施泰因现在在俄国。他在帮沙皇组建军队,准备和拿破仑打仗。沙恩霍斯特留在这里,表面上给拿破仑准备军队,实际上……我不能多说。格奈泽瑙去了西班牙,在那里和英国人一起打法国人。费希特在写文章,每一篇都被查禁,每一篇都在暗中流传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所有人都在做准备。”
“对,”洪堡说,“所有人都在做准备。等那个机会来的时候,每个人都要站出来。”
他走回书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弗里德里希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弗里德里希接过信封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纸,上面只有几个字:
“柏林大学图书馆,地下室,第三排书架,从左边数第十七本书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洪堡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有人让我转交给你的。至于是谁,我不能说。至于里面是什么,你自己去看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那张纸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“什么时候去看?”
“随便你。但也许,越快越好。”
五
当天晚上,弗里德里希去了大学图书馆。
图书馆已经闭馆了,但他有洪堡给的通行证,可以随时进入。他穿过一排排书架,走到地下室,找到了第三排书架,从左边数第十七本书。
那是一本看起来很普通的书,封面是深棕色的硬纸板,书脊上没有书名。他抽出来,翻开,发现里面是空白的——不,不是空白,书页中间被挖空了,里面藏着一叠折得很小的纸。
他打开那些纸,借着昏暗的烛光,开始读。
第一行字就让他愣住了:
“致所有愿意为德意志献身的人”
这是一份密信。信里详细描述了普鲁士秘密军队的组织方式、联络暗号、集结地点、行动计划。信的最后写道:
“当拿破仑在俄国陷入困境之时,就是普鲁士起兵之日。届时,所有收到此信的人,请按信中指示行动。记住,我们等的,就是那一天。”
弗里德里希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把那些纸按原样折好,塞回书里,把书放回书架。
他站在黑暗的地下室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,砰砰砰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
原来,这一切都不是偶然。原来,施泰因、沙恩霍斯特、格奈泽瑙、洪堡、费希特,还有那么多他不知道名字的人,一直在做准备。
原来,他们等的那个“那一天”,真的会来。
六
五月,普鲁士军队开拔了。
两万人,浩浩荡荡地穿过柏林,向东进发。弗里德里希站在路边的人群里,看着那些士兵走过。他看到了让,看到了很多他不认识的面孔,有普鲁士人,有巴伐利亚人,有萨克森人,都穿着各自的军服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。
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是心甘情愿的,有多少人是被逼的,有多少人心里藏着别的心思。
他只知道,汉斯也在这支队伍里。
汉斯走之前来找过他一次。他穿着整齐的军装,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
汉斯忽然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放心,我会回来的。”
他伸出手,弗里德里希握了握。那只手很有力,和八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。
然后汉斯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他不知道这一别要多久。不知道汉斯能不能回来。不知道普鲁士会变成什么样。
但他知道,汉斯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会回来的”——是真的。他会回来的。带着新的东西回来。
七
六月,拿破仑的大军越过了涅曼河,进入俄国领土。
消息传到柏林时,弗里德里希正在费希特家里。费希特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那本还没写完的新书。他听完弗里德里希带来的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“开始了。”他说。
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费希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收到那封信了吗?”
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。
“您知道?”
费希特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那封信,有一部分是我写的。”
弗里德里希愣住了。
费希特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以为我只是个教书的?坐在书房里写那些没人读的哲学书?”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我也年轻过。也想过要做点什么。后来发现,光写书不够。光讲课不够。光说‘德意志’不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?不是因为和大学闹翻了。是因为我需要时间。需要时间写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。需要时间做那些真正重要的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你还年轻。还有很多时间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:读书是为了想问题,想问题是为了做事。等那一天来了,你要知道该做什么。”
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。
窗外,夏日的阳光照在苹果树上,照在那些青涩的果子上。
八
那年夏天,柏林出奇的安静。
拿破仑的大军在俄国推进,消息隔很久才能传回来。有时候是好消息,说占领了某个城市,打了一场胜仗。有时候是坏消息,说俄国人坚壁清野,法军补给困难。但那些消息都是法国人发布的,没有人知道是真的假的。
弗里德里希每天还是去图书馆,去听课,去读书,去写笔记。但他心里明白,这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在等。所有人都在等。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。
八月底,消息终于来了。
不是好消息,也不是坏消息——是一个人的名字:博罗金诺。
那是一场战役的名字。法国人说他们赢了,但死伤惨重。俄国人说他们撤了,但还在打。没有人知道真相。
但有一个消息是确切的:拿破仑没有进入莫斯科,而是在城外等着沙皇求和。沙皇没有求和。拿破仑只好继续等。
冬天快到了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他不知道俄国有多远,不知道那里的冬天有多冷,不知道那些士兵——包括汉斯,包括让——现在怎么样了。
他只知道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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