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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八一二年十一月,第一场寒流袭击了柏林。
弗里德里希裹着那件已经磨得发亮的大衣,站在报摊前,盯着那份刚从俄国送来的战报。报贩是个老头,冻得缩着脖子,不停地跺脚。
“买一份?”老头问。
弗里德里希摇摇头。他不用买——那份战报他已经在洪堡那里看过了。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:
“法军撤出莫斯科。补给困难,严寒肆虐,伤亡惨重。皇帝陛下已下令撤退。”
撤退。
拿破仑撤了。那个不可战胜的皇帝,那个让整个欧洲颤抖的人,从俄国撤退了。
弗里德里希转身往回走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汉斯。汉斯在那支撤退的军队里。他还活着吗?能活着回来吗?
他走过菩提树下大街,走过勃兰登堡门,走过那些法国士兵身边。法国士兵还是和往常一样站着岗,但他们的表情不一样了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望着远方,有人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消息已经传开了。他们也知道,他们的皇帝在俄国栽了跟头。
弗里德里希加快脚步,往洪堡的办公室走去。
二
洪堡的办公室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。
弗里德里希推门进去时,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。他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——大学的教授,报社的编辑,还有几个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军人的陌生人。
洪堡坐在书桌后面,脸色凝重。
“来了?”他说,“坐。”
弗里德里希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。
一个穿着便装的陌生人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消息确认了。法军撤出莫斯科时还有十万人,现在剩下的不到三万。马全死了,炮丢光了,伤病员扔在路上没人管。俄国人跟在后面追,见一个杀一个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“拿破仑本人呢?”有人问。
“先走了。带着近卫军,丢下大部队,先跑了。说是回巴黎去组织新军。”
“新军?”另一个人冷笑了一声,“他从哪儿变出新军来?三十万人没了,一半死在俄国,一半当了俘虏。他的将军们呢?内伊还在后面断后,欧仁还在收容残兵,达武的部队被打散了。法兰西帝国,这一次是真的伤了筋骨。”
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普鲁士军队呢?”他忽然问。
所有人又转过头来看他。那个陌生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普鲁士军队还剩多少,我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——约克将军带着他的部队,在陶罗根被俄国人包围了。他没有打。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陌生人没有回答。
洪堡忽然开口了:
“等一个消息。等一个信号。等那个人做出选择。”
弗里德里希愣住了。他忽然明白了洪堡在说什么——约克将军,普鲁士军队的指挥官,拿破仑强迫普鲁士派出的那两万人的指挥官。他被俄国人包围了,但没有打。他在等什么?
等普鲁士的国王下令,让他倒戈?
三
十二月中旬,消息终于传来了。
那天弗里德里希正在图书馆里看书,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。他跑出去,看到一群人围在大学门口,手里挥舞着传单。有人在高喊,有人在哭泣,有人跪在地上,吻着那张传单。
弗里德里希挤进人群,从一个人手里抢过一张传单。
那上面只有几行字:
“约克将军与俄国人达成协议。普鲁士军队中立,不再为法国作战。陶罗根公约,一八一二年十二月三十日。”
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,手在发抖。
中立。不再为法国作战。陶罗根公约。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不知道国王会怎么说。不知道法国人会怎么反应。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汉斯,如果他还活着,现在不再是法国人的兵了。
四
一八一三年一月,整个柏林都在等待。
等待国王的决定。等待法国的反应。等待战争再次爆发的消息。
弗里德里希每天都去洪堡那里,但洪堡什么也不说。他只是坐在书桌后面,批阅文件,接见来人,偶尔抬头看弗里德里希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。
有一天,弗里德里希忍不住问:
“国王会宣战吗?”
洪堡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弗里德里希·威廉三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。他怕拿破仑,怕打仗,怕输。但现在,他也许别无选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你知道外面在传什么吗?传单、小册子、秘密集会,到处都是。有人在喊‘武装起来’,有人在喊‘解放战争’,有人在喊‘德意志民族站起来’。老百姓比国王急。大学生比教授急。年轻人比老人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你呢?你急吗?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急不急,”他说,“我只想知道,我能做什么。”
洪堡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那就等着,”他说,“等需要你的时候,你会知道的。”
五
一月末,费希特突然派人来找他。
弗里德里希赶到那栋小房子时,费希特正站在门口等他。他穿着厚厚的大衣,围着围巾,脸冻得通红,但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弗里德里希穿过几条街,来到一栋不起眼的房子前。敲门,里面有人开门,是个年轻人,戴着眼镜,神情紧张。
“都到了?”费希特问。
年轻人点点头。
费希特带着弗里德里希走进去,穿过走廊,来到一个地下室。地下室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围坐在一张长桌边。
弗里德里希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大学的教授,报社的编辑,还有那个在洪堡办公室见过的陌生人。角落里还坐着几个穿着破旧工装的工人,手里攥着帽子,神情局促。
费希特走到长桌的一端,站定。
“人都到齐了,”他说,“开始吧。”
那个陌生人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“诸位,我带来的消息是:俄国人已经进入普鲁士领土。他们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结盟的。沙皇的使者正在去布雷斯劳的路上,去见我们的国王。”
屋里一阵骚动。
“但问题在于,国王还在犹豫。他怕法国人报复,怕输,怕失去王位。他需要人逼他。”
“怎么逼?”有人问。
陌生人看了费希特一眼。
费希特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。
那是一份宣言的草稿。弗里德里希凑过去看了一眼,标题是:
《告吾民书》
“我们要印出来,”费希特说,“印几千份,几万份,撒遍整个柏林,撒遍整个普鲁士。让每个人都知道,现在是时候了。让国王知道,他的人民在等他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谁愿意做这件事?”
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那个工人忽然站起来,声音有些颤抖:
“我。我认识印刷厂的人,敢印这种东西。”
又一个年轻人站起来:“我。我可以去撒传单。”
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:“我。我家里藏着油印机,去年偷偷做的。”
一个接一个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站起来的人——有教授,有工人,有妇女,有年轻人。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,说着不同的口音,来自不同的阶层。但此刻,他们站在一起。
费希特看着他。
“你呢?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可以写,”他说,“写那种能让更多人看懂的东西。”
费希特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六
接下来的日子,弗里德里希几乎没睡过觉。
白天,他去大学听课,去图书馆看书,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。晚上,他躲在费希特的地下室里,和那些人一起写传单、印传单、商量怎么把传单送到该送的地方去。
传单的内容五花八门。有的号召青年人参军,有的号召妇女捐钱,有的号召农民支援前线。但最多的,还是那一篇费希特亲手写的《告吾民书》:
“普鲁士的人民!德意志的人民!时候到了!法国人在俄国冻死了三十万,他们的皇帝逃回了巴黎,他们的军队溃不成军。现在不站起来,还要等到什么时候?
你们问:我们能赢吗?我告诉你们:能。不是因为我们的枪比他们好,不是因为我们的兵比他们多。是因为我们是在为自己的土地而战,为自己的家人而战,为自己的民族而战。
法国人打仗是为了拿破仑,我们打仗是为了我们自己。这就是区别。这就是我们必胜的理由。”
弗里德里希每次读这些话,手都会发抖。
他想起父亲在耶拿失去的那条腿。想起母亲藏在鸡蛋里的那些银币。想起让在庄园里唱的歌,皮埃尔送的那枚勋章。想起汉斯说的“我会回来的”。想起洪堡问他的那些问题,费希特在课堂上讲的每一句话。
也许,他们等的那个“那一天”,真的来了。
七
二月的一个深夜,弗里德里希正在地下室里赶写一篇传单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一个人站在门口,身上落满了雪,脸冻得发青,眼眶深陷,颧骨高高突起。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军大衣,上面沾满了泥浆和血迹,脚上的靴子裂着口子,露出里面的破布。
弗里德里希愣了几秒,然后猛地站起来。
“汉斯?!”
汉斯靠在门框上,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呻吟。
弗里德里希冲过去扶住他。汉斯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,隔着那件破大衣,能摸到一根根肋骨。
“水……”汉斯说。
弗里德里希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,倒了一杯水。汉斯接过去,一饮而尽,然后又要了一杯,又一饮而尽。喝了三杯,他才停下来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那张脸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,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。但那是汉斯。是他的朋友。是那个说过“我会回来的”的人。
“你怎么回来的?”弗里德里希终于问。
汉斯睁开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一种弗里德里希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痛苦,而是别的什么,他说不出名字。
“走回来的。”
“走了多久?”
“两个月。从俄国边境,一路走。没有马,没有车,没有吃的。和几个兄弟一起,靠着雪和树皮,走回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死了很多人。”
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朋友。
汉斯忽然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那是一枚勋章——普鲁士的军功章,上面沾满了污垢,有些地方已经锈了。
“这是皮埃尔的,”汉斯说,“让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弗里德里希愣住了。
“让?”
“他还活着。皮埃尔死了。在别列津纳河,过桥的时候,法国人炸桥,把后面的人扔下了。皮埃尔在后面,没过去。让让我告诉你,他说……”汉斯想了想,“他说,谢谢你当年帮他包扎伤口。”
弗里德里希握着那枚勋章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是八年前的事了。一个阿尔萨斯士兵,住在庄园里,受了伤,他帮他包扎。后来那个士兵送了他一枚勋章,他一直带在身上。
现在,那个士兵的战友死了。另一个士兵,穿越了整个欧洲,把这枚勋章带回来给他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八
汉斯睡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晚上,他醒过来,吃了东西,洗了澡,换上了弗里德里希给他找来的干净衣服。他坐在炉边,看着火焰,慢慢说起俄国的事。
他说莫斯科是一座空城。法国人进去的时候,城里没有人,没有粮食,什么都没有。俄国人放了一把火,把城烧了三分之一。拿破仑在克里姆林宫里等着沙皇求和,等了一个月,沙皇不求和。他只好撤。
他说撤退的路上有多冷。冷到马冻死在路上,人冻死在路上,枪冻得打不响,面包冻得像石头。冷到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,再也没起来。
他说别列津纳河的那座桥。法国人为了不让俄国人追上,炸了桥,把后面的人扔在河对岸。那些人里有皮埃尔,有几千个普鲁士人,有几万个法国人。他们站在河边,看着桥断了,看着俄国人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后来呢?”弗里德里希问。
汉斯沉默了很久。
“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坐在炉边,看着火焰跳动。外面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“让还活着,”汉斯忽然说,“他在东普鲁士养伤。他说,等伤好了,就不当兵了。回阿尔萨斯去,看看能不能找到家人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点头。
“那你呢?”
汉斯看着他。
“我要去布雷斯劳。”
“布雷斯劳?”
“国王在那里。沙恩霍斯特也在那里。他们要宣布一件事。”
弗里德里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汉斯看着他,目光灼灼。
“对法宣战。”
九
二月末,消息终于来了。
国王弗里德里希·威廉三世在布雷斯劳发布诏书:
《告吾民书》
不是费希特写的那一份,是另一份。但意思是一样的:
“普鲁士的人民!勃兰登堡的人民!东普鲁士的人民!西里西亚的人民!所有热爱这片土地的人们!法国人奴役我们七年,榨干了我们的骨髓,践踏了我们的尊严。现在,是时候站起来了。
朕号召你们:能当兵的,来当兵。不能当兵的,捐钱捐粮。老弱妇孺,各尽所能。我们要打一场解放战争,打一场民族战争,打一场正义战争。
上帝保佑普鲁士!上帝保佑德意志!”
弗里德里希站在大学门口,听着有人高声朗读那份诏书。周围聚了上百人,有学生,有教授,有商人,有工人,有妇女,有老人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跪在地上祈祷。
一个年轻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,挥舞着帽子,高喊:
“武装起来!武装起来!”
人群沸腾了。无数个声音汇成一片:
“武装起来!”
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喊声,手在发抖。
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:“普鲁士需要像你这样的人。需要能想问题的人。你好好想,想明白了,去做就是了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想明白了没有。但他知道,该做事了。
十
三月,弗里德里希站在勃兰登堡门下,看着普鲁士军队开赴前线。
和去年不一样。去年那些士兵低着头,面无表情,像是去赴死。今天这些士兵昂着头,眼睛里有一种光,脚步踏得震天响。
路边站满了人。有人在往士兵怀里塞面包,有人在给士兵敬酒,有人在挥舞手帕,有人在喊口号。一群年轻人跟在队伍后面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等等我们!我们也要去!”
弗里德里希在队伍里看到了汉斯。
汉斯穿着崭新的军装,骑着马,走在队伍中间。他比几个月前胖了一些,脸上有了血色,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疤还在,但在他脸上,那道伤疤不像伤疤,像是一道勋章。
汉斯看到了他,勒住马,朝他挥了挥手。
弗里德里希也挥了挥手。
“活着回来!”他喊。
汉斯笑了笑,那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——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等着我!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身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路边,有人在唱歌。那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,调子很简单,词也很简单,但听着让人心里发热:
“起来,起来,德意志的儿女!
拿起武器,保卫家园!
敌人已经站在门口,
再不反抗,就来不及了!
起来,起来,德意志的儿女!
为了自由,为了尊严,
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,
打一场正义的战争!”
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合唱。弗里德里希站在人群里,听着那些歌声,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样子。想起母亲藏在鸡蛋里的那些银币。想起施泰因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说“将来需要你这样的人”。想起费希特在课堂上讲的每一句话。想起洪堡问他的那些问题。想起卡尔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里举起杯子说“为了柏林”。想起让从阿尔萨斯寄来的那封信。想起皮埃尔送的那枚勋章。
想起汉斯骑马远去时说的那句“等着我”。
他把手伸进贴身口袋,摸了摸那些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——父亲的信,母亲的靴子,那本《社会契约论》,费希特送的书,洪堡的纸条,还有那两枚勋章。一枚是皮埃尔的,一枚是让托汉斯带回来的。
那些东西,是他的过去。
而现在,他要走向他的未来了。
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一八一三年的春天,就这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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