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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晒到了头顶正中间。思过崖上的黑石头被烤得烫手。林星阑翻了个身,肚子里传出一阵闷雷般的响声。饿。那种胃袋缩成一团互相摩擦的饥饿感。她睁开眼,盯着头顶那片蓝得发虚的天空。云彩慢悠悠地飘。
昨天吃的那只铁线乌鸦,肉不仅柴,还没盐味。现在回想起来,嗓子眼还残留着一股子土腥气。她坐起来,顺手把盖在肚子上的混天绫扯下来,揉成一团塞进储物袋。
水囊里最后一滴水在刚才润了嗓子。
思过崖这地方没水源。原主以前受罚,都是靠谢云舟偷偷送辟谷丹和灵泉水撑着的。可现在,她把退宗申请都拍在掌门脸上了,谢云舟估计正忙着安慰那个新来的小师妹。
林星阑扶着膝盖站起来。腿有点麻。她跺了跺脚,鞋底跟汉白玉地面碰撞,发出咔咔的动静。
她看向思过崖后方的深林。
那是太衍宗的禁地,名为幽冥林。里面黑漆漆的,常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雾。门派手册上写着,禁地里关着高阶妖兽,筑基期以下的进去就是个死。
林星阑想的是,林子大,肯定有果子。或者有那种肉质肥美的野猪。
她弯腰捡起那把生锈的铁剑。剑身沉甸甸。她拿剑当拐棍,拄着往幽冥林的方向挪。
走得不快。三十斤的法袍丢在坑里没拿,她现在只穿一件里衣,感觉轻快了不少。
就在她走到林子边缘,准备跨过那道刻着禁字符号的石碑时,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“林师姐。”
声音娇滴滴。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颤音。
林星阑停住脚。她没回头,先把手里的铁剑换了个姿势,背在身后。这动作纯粹是怕别人抢她的剑,毕竟在这荒山野岭,这铁片子是她唯一的餐具。
白微月提着一个描金的红木食盒站在十步开外。
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流仙裙。裙摆缀着细碎的灵石粉末,阳光下一晃一晃的,刺得林星阑眼疼。她脸上扑了薄薄的一层胭脂,衬得皮肤白里透红。
林星阑转过身。她看着白微月手里那个精致的食盒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有吃的?”林星阑问。嗓音有点沙哑。
白微月愣住了。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,甚至连林星阑拔剑砍她时该往哪个角度躲都想好了。结果对方开口第一句问的是吃的。
“我……我听闻师姐在思过崖受苦,心中实在难安。特意去药王峰求了清心散和雪参玉露。还亲手做了几样点心。”白微月往前走了两步。
她把食盒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。
揭开第一层。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桃花酥。粉粉嫩嫩。每一块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
揭开第二层。是个白玉小瓶。里面晃荡着半瓶绿莹莹的液体。
“师姐,这雪参玉露是用百年雪参熬制七天七夜得来的。对调理经脉最是有效。你昨晚强行淬体,想必身体已经透支了。快趁热喝了吧。”白微月说着,递过来一个翡翠杯子。
林星阑盯着那几块桃花酥。
这玩意儿还没她大拇指粗。塞牙缝都不够。
她伸手抓起一块桃花酥。往嘴里一扔。
还没嚼出味儿来,那点心就化成了满口的灵气。灵气顺着喉咙往下钻,像一团火在胃里烧。
没饱。反而更饿了。
这种专门给修仙者准备的所谓点心,里面除了灵气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面粉的扎实,没有糖分的甜腻。吃进去就像吞了一口空气。
林星阑皱了皱眉。她把剩下的三块桃花酥一把抓过来,全塞进嘴里。
“就这?”她含糊不清地问。
白微月眼皮跳了一下。这可是她用了半个月份例才换来的。寻常弟子得了一块都得打坐消化半天。林星阑居然像吃花生米一样给嚼了。
“师姐若是喜欢,我明日再送来。先喝了这玉露吧。”白微月把翡翠杯子往前递了递。
林星阑接过杯子。她仰头灌了一口。
太甜了。腻得她嗓子眼发粘。这哪是什么玉露,这简直就是浓缩的糖精勾兑水。
她直接把剩下的半杯玉露泼在了旁边的干地上。
滋。
玉露落在泥土里。那些原本枯黄的杂草像吃了兴奋剂一样,疯狂地往上窜。眨眼间就长到了半尺高。
白微月惊叫一声。她往后退了一小步,绣花鞋踩在了一根断掉的枯枝上。
“师姐!你这是做什么?这玉露珍贵无比……”
“太腻。”林星阑把翡翠杯子塞回她手里。
这动作在白微月眼里变成了另一种信号。林星阑果然在嫌弃她的东西。那种泼掉玉露的动作,在谢云舟口中是“不屑外物”。可在白微月看来,这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“师姐是在怪我占了你的位置吗?”白微月眼眶说红就红。两颗金豆子在眼眶里打转。
林星阑没理她。
她蹲下身。盯着刚才被玉露浇过的那块地。
那里长出了一株通体碧绿的小草。草尖上顶着一颗红红的小浆果。那是被雪参玉露催熟的朱雀果。虽然品阶不高,但水分足。
林星阑伸手摘下那颗果子。在里衣上胡乱蹭了两下。塞进嘴里。
甜。酸。带点凉丝丝的水汽。
这才是吃东西的感觉。
“师姐,你为何宁愿吃这种路边的野果,也不愿喝我的玉露?”白微月声音带了哭腔。
其实崖底下藏着不少眼线。
谢云舟此刻就蹲在上面的岩石缝里。他手里攥着传讯符,正一字不落地把这里的对话传回主峰。
看到林星阑泼掉玉露,谢云舟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看透了。
“师妹,你还不明吗?”谢云舟在心里默念,“林星阑已经斩断了对宗门资源的依赖。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,那些所谓的灵药补品,对她现在的境界来说,不过是阻碍修行的杂质。她宁愿采撷天地间最原始的灵果,也不愿沾染半分人工雕琢的因果。”
林星阑吃完那颗果子。她觉得胃里舒服多了。
她站起身。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你这食盒挺好看。”林星阑指了指那个描金的红木盒子。
白微月愣住。没跟上这个跳跃的思路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。”
“哦。以后别送这种虚头巴脑的。有肉吗?烧鸡。酱肘子。实在不行弄两个馒头也成。”林星阑说得实诚。
白微月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烧鸡?肘子?
太衍宗是剑宗。讲究的是清心寡欲。大家平时喝的是露水,吃的是辟谷丹。谁会去弄那种充满污秽之气的凡俗肉食?那会坏了丹田的纯净。
“师姐说笑了。那种东西……会坏了道基的。”白微月勉强扯出一个笑。
“没劲。”林星阑摆摆手。
她转过身,继续往幽冥林里走。
“师姐!那里是禁地!掌门有令……”
白微月的声音被林星阑甩在脑后。她现在眼里只有林子里可能存在的猎物。
她跨过了那块石碑。
身体穿过一层薄薄的冷雾。皮肤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那是禁地的防御阵法在扫描她的灵力波动。
林星阑现在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力。那些阵法符文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发现这就是个普通的凡人肉躯,于是毫无反应地放行了。
林子里很暗。
树木长得奇形怪状。树皮像老人的皮肤一样皱巴巴的。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落叶。踩上去软绵绵,发出一阵阵腐朽的味道。
林星阑紧紧握着那把铁剑。
突然,左前方的灌木丛动了一下。
一道灰色的影子闪过。
林星阑眼睛一亮。那是一只长得像兔子的生物。但耳朵很短,背上长着一排骨刺。
疾风兔。一阶妖兽。肉质极嫩,就是速度快。
林星阑没有运转任何功法。她只是盯着那只兔子。
兔子蹲在树根底下。正啃着一截枯木。
林星阑屏住呼吸。她慢慢弯下腰。脚底踩在落叶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这是她上辈子在野外露营时练出来的抓鸡手艺。
兔子耳朵动了动。
林星阑猛地往前一扑。
动作很笨拙。就是一个最原始的飞扑。
但她现在的身体被昨晚的“极阳真火”和“夜煞寒风”洗礼过。虽然没有灵力,但肌肉的爆发力惊人。
嘭。
她把兔子按在了枯叶堆里。
铁剑顺势往下一切。
兔子蹬了两下腿。不动了。
林星阑提着兔子的耳朵。咧了咧嘴。今天中午有肉吃了。
而在禁地外围。
白微月看着林星阑消失在黑雾中的背影。她手里死死抓着那个翡翠杯子。指甲在杯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她进去了。”白微月声音发冷。
谢云舟从岩石后跃下。他落在白微月身边。脸色凝重得可怕。
“她不仅进去了,而且阵法没有拦她。”谢云舟盯着那块石碑。石碑上的禁字暗淡无光。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白微月问。
谢云舟深吸一口气。
“意味着她的身体已经和这片天地融为一体。禁地阵法默认她就是这山林的一部分。林师妹的境界……恐怕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。她去禁地,根本不是送死,她是去巡视自己的领地。”
白微月咬着牙。她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食盒。
在那丛疯狂生长的朱雀果面前。她的雪参玉露显得那么廉价。
林星阑并不知道外面的人在脑补什么。
她正蹲在幽冥林的一个小水潭边。
这水潭里的水是黑色的。冒着森森寒气。
她把兔子剥了皮。洗干净。
没有火。
她轻车熟路地把那把生锈的铁剑插在地上。然后从怀里摸出两块打火石。
这种打火石是她在储物袋角落里翻出来的。应该是原主以前野炊时留下的。
啪嗒。啪嗒。
火星子落在枯叶上。
一小簇火苗升了起来。
林星阑把兔肉架在火上烤。
肉香味很快在林子里弥漫开来。
就在这时。
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。
地面开始微微颤抖。
几棵碗口粗的树木被人蛮力撞断。
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冷雾中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头双头鬃狮。三阶妖兽。相当于人类修士的筑基后期修为。
它的一只眼睛瞎了。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。另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林星阑手里那只冒油的兔子。
林星阑抬起头。
她看了看那头巨大的狮子。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兔腿。
“还没熟。”林星阑冲着狮子喊了一句。“等会儿。”
双头鬃狮愣住了。
它在幽冥林待了五十年。每一个进来的修士不是尖叫着逃跑,就是疯了命地祭出法宝。
这个人类幼崽在说什么?
林星阑扯下一块兔肉。扔了过去。
“尝尝咸淡。这兔子没油,别嫌弃。”
兔肉落在狮子脚边。
双头鬃狮低头闻了闻。
远处的谢云舟和白微月趴在禁地边缘的斜坡上。借着法宝的微光看着这一幕。
谢云舟的手按在剑柄上。手心全是汗。
“师尊曾说,双头鬃狮性情暴戾,不可沟通。”谢云舟声音发颤。“她……她在投喂它?”
“不。”
谢云舟猛地摇头。
“她不是在投喂。她是在施舍。你看她的眼神。没有半点恐惧,只有一种……长辈对晚辈的嫌弃。”
林星阑确实很嫌弃。
这狮子长得太丑了。满身的毛结成了一个个黑块。还散发着一股子臭水沟的味道。
“离远点。”林星阑挥了挥手里的铁剑。
剑尖指着狮子的鼻子。
“烟熏着我了。”
双头鬃狮两个脑袋同时缩了一下。
它感觉到了。
那把看似生锈的铁剑上,残留着一种极其可怕的气息。那是昨晚极阳真火煅烧后的余威。那种火焰,能直接烧掉它的妖丹。
狮子往后退了两步。
它趴在地上。摇了摇尾巴。
像一只巨大的黑狗。
林星阑满意地点点头。她继续翻动着烤肉。
“这才像话。等我吃完了,剩下的骨头给你。”
禁地外。
谢云舟跌坐在地上。
他手里的传讯符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。那是主峰那边的长老们在疯狂催问。
“禀报掌门……”
谢云舟声音干涩。
“林师妹……收服了禁地妖王。”
白微月手里的翡翠杯子彻底裂开了。
碎片扎进她的手心。鲜血顺着指缝滴在草地上。
她看着林子里那个悠闲烤肉的身影。
这种挫败感,比在大典上被林星阑退宗还要强烈百倍。
林星阑咬了一口兔肉。
真香。
虽然没盐。但妖兽的肉自带一种灵性的甘甜。
她靠在树干上。晒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。
这种日子,才叫修仙嘛。
什么大师兄,什么女主,什么剧情。
通通滚一边去。
只要肉够多,这思过崖她能住到天荒地老。
而此时的太衍宗。已经彻底乱了套。
“什么?她进禁地抓兔子吃?”
大殿内,清虚剑尊拍案而起。
“那双头鬃狮还给她看火?”
几位长老面面相觑。
“掌门。这林星阑……恐怕已经不是我们能教导的了。”
“去。”
清虚剑尊深吸一口气。
“把那一百份退宗申请找出来。封进藏经阁顶层。谁敢再说退宗的事,逐出师门!”
林星阑还不知道。她那张随手写的退学申请。现在已经成了太衍宗的一级机密。
她正忙着把兔骨头扔给那头哈喇子流了一地的狮子。
“慢点吃。别噎着。”
林星阑打了个哈欠。
困了。
这禁地里的冷雾凉飕飕的,正适合睡午觉。
她抱着铁剑。闭上了眼睛。
周围的草木。在夜色降临前。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,疯狂生长。
仿佛在为它们的王,编织一张绿色的摇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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