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武侠仙侠 > 我是六界本源 > 第30章  渡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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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东南行第七日,他们到了江边。

    江面极阔,对岸隐没在水天之际,目力所不能及。水色浑黄,泛着暗红,像是掺了铁锈。江上没有船,连一块浮板都看不见。风从对岸吹来,裹着一股腥气——不是鱼腥,是血锈之气,积在那里,散不掉。

    陈九立于江岸,取出镇魂印。印上「镇」字亮着,光芒直指对岸,不偏不倚。他又将三块玉摸了一遍,俱是凉的,「一」「二」「三」皆暗,等着亮。

    “怎么过去?”欧冶子问。他往江中投了一块石头,石头沉下去,无声无息,像是被什么在底下接住了。

    白璃蹲下身,探手入水。水凉得不正常,不是江水该有的凉。她抽出手来,指尖沾了一层红泥。她将泥凑近鼻端,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“是血。”她说,“混在泥里,积了很多年了。”

    沈青走过来,望着江水看了许久,忽然抬手指向下游:“那边有渡口。”

    他们沿江下行。走了半个时辰,果然见一渡口。渡口极小,仅一块青石板探入水中,旁立一截木桩,桩上系着绳索,绳索另一端垂入水中,不知系着什么。石板上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是个老者,老得看不出年纪。发白如雪,须亦白如雪,垂至胸口。穿一件破旧短褂,赤足,脚底黢黑,踩在青石板上,纹丝不动。他双目紧闭,像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陈九走上前。老者不动。行至跟前,他仍不睁眼。

    “过江?”老者问。声音极轻,像风从江面上滑过来。

    “过江。”

    “拿什么换?”

    陈九一怔。“换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过江要拿东西换。”老者睁开眼,瞳仁是浑黄的,与江水一色。“这是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谁的规矩?”

    “我定的。”老者笑了一下,露出几颗黄牙。“这江是我的。想过江,就得拿东西换。”

    “拿什么换?”

    老者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诸人。目光在沈青身上停了一息,在周平身上也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“你身上有三块玉。”老者说,“拿一块换。”

    陈九没有说话。白璃往前走了一步,狐尾从衣摆下探出来,竖着。

    “那是别人的东西,不能给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别过江。”老者闭上眼,又不动了。

    陈九站在原地,望着江水。水色浑黄,看不见底,也看不见对岸。风从对面吹过来,腥气比方才更重了。

    “还有别的法子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老者没有睁眼。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法子?”

    “替我撑船。撑一趟,抵一块玉。”老者顿了顿,“我管船。底下还有一位,管命。你撑船是付给我,底下那位收不收,看你造化。”

    陈九看了他一眼。“撑几趟?”

    “三趟。三块玉,三趟。”

    “我撑。”

    老者睁开眼,看了他许久。然后他笑了,从石板上站起身来。起身很慢,骨头咯咯响了几声。他走到木桩前,将绳索拉上来。绳索另一端系着一条船。船极小,仅容三四人,木质发黑,泡得太久,已烂得快散了。

    “上船。”老者说。

    陈九上了船。老者解开绳索,递给他一根竹篙。竹篙沉得出奇,不似竹制,倒像是铁芯的。

    “撑到对岸,再撑回来。一趟。三趟。”

    陈九接过竹篙,没有言语,将竹篙探入水中。水极沉,竹篙入水的刹那,一股巨力往下拽,像要把篙从手中夺走。他握紧了,没有松手。

    船动了,极慢,朝对岸而去。江水在船底流淌,声音沉闷,像有人在底下叹息。撑至江心时,水更沉了,竹篙插下去,拔上来,须使尽全力。陈九双臂开始发酸,掌心被竹篙磨得发烫。

    江心有雾,不浓,一团一团,飘在水面上。船穿过一团雾时,陈九看见水里有东西。不是鱼,是影子——人的影子,在水底漂浮,密密麻麻,像一林枯树。它们不动,只是飘着,脸朝上,双目紧闭。

    陈九没有低头看,继续撑。船出了雾,对岸近了。岸边是泥滩,黑泥,极软,船头插进去,陷了半尺。陈九跳下船,将船推出,掉头往回撑。

    第二趟时,胳膊不酸了。不是不累了,是麻了。掌心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,血沾在竹篙上,被水冲去。船至江心,雾比方才厚了,水底的影子也多了。它们不再漂浮,而是站着,站在水底,脸朝上,眼睛睁着。眼白浑浊,没有瞳孔。

    陈九没有看,继续撑。

    第三趟时,手没了知觉。竹篙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根冰铁,凉的,却不刺骨。船至江心,雾散了,水底的影子也散了。江水清了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陈九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石头,是骨头。白的,浑圆的,堆在底下。

    他没有多看,继续撑。

    船靠岸时,老者站在石板上,还是那个姿势,赤足,两手抄在袖中。

    “三趟,够了。”老者说。

    陈九将竹篙递还。老者接过,看了看上面的血迹,没有说话,将竹篙插回水中。

    “可以过江了。”

    陈九回头喊了一声。白璃、林婉儿、李炎、欧冶子、沈青、周平,依次上船。船极小,挤了七个人,水几乎漫上了船舷。老者没有看他们,坐在石板上,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船往对岸去。此番顺水,船行得快。陈九立于船头,手中没有竹篙,船自行走,像是底下有什么在推。至江心时,水清了,清可见底。底下有物,不是石头,是白骨。白骨堆积如山,垒作一座丘。骨丘上坐着一个人,低着头,头发极长,垂在水中。

    船过去时,那个人抬起头来。脸白如纸,眼黑如墨,黑得看不见底。他看着船,看着船上的人,嘴唇翕动。

    “三块玉。”声音从水底传上来,闷如擂鼓。“三块玉,三个人。你们找到了两个,还有一个在对面。”

    陈九低头看着他。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“守渡口的。”那人低下头,长发又垂下来,覆住了脸。“跟上面那个老头一起。他收船钱,我收命钱。你们付过船钱了,命钱不用付。你们身上有守脉人的气息,不用付。”

    船出了江心,水又浑了,看不见底。对岸近了,仍是泥滩,黑泥,极软。船头插进去,陷了半尺。

    他们下了船。船自行离去,往回走,朝对岸而去,越去越小,最终化作一个黑点,隐入雾中。

    陈九站在泥滩上,回头望去。江面极阔,看不见对岸。水色浑黄,泛着暗红。风从对面吹来,腥气已淡了,快散了。他取出镇魂印,印上「镇」字亮着,光芒指向前方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沈青站在他身侧,望着江水,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周平说还有人在对面。”沈青道,“不止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走吧。”

    他们离开江岸。泥滩走尽了是沙地,沙地走尽了是草地。草色青绿,极矮,踩上去绵软。太阳从云层后探出来,照在草地上,亮得晃眼。陈九走在最前面,怀中的三块玉俱是凉的。镇魂印是热的,烫着胸口。

    路还没有到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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