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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两银子一个月的事,在盐场传开之后,赵周阳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态度变了。变化最大的是孙大壮。这个夯土的好手从前跟赵周阳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,现在张口闭口“赵师傅”,说话的时候腰都弯了几分。刘家兄弟更是殷勤,每天一大早就在灶房等着,帮他烧火打水,连袜子都想替他洗——赵周阳死活没让。
最明显的是老周。老头虽然嘴上不说,但赵周阳发现他最近几天总是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,看着盐田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嫉妒,也不是不满,更像是某种失落——好像自己看了一年的盐场,忽然变成了别人的地盘。
赵周阳看在眼里,心里不是滋味。他想起自己开滴滴的时候,公司空降了一个新来的调度,工资比他高两倍,什么都不懂还指手画脚——那种感觉,他懂。
第三天晚上,赵周阳收工之后,特意多做了几个菜。他从城里买了条鱼,又割了二斤肉,炖了一大锅。老周蹲在灶房门口,看着他在锅里翻翻炒炒,忍不住说:“你小子发工资了?这么大手大脚?”
“没有,”赵周阳头也不回,“请你们吃的。”
“请我们?”
“嗯。你跟孙大哥他们,这些天辛苦了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饭摆在灶房里,一张破桌子,五个人挤在一起。赵周阳把鱼和肉端上来,又炒了两个素菜,煮了一大盆面。孙大壮看到肉,眼睛都绿了,筷子夹得飞快。刘家兄弟也不甘示弱,吃得满嘴流油。
老周吃得很慢。他夹了一块肉,放在嘴里嚼了半天,忽然说:“赵师傅,你这个人,跟别的师傅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赵周阳问。
“别的师傅,有了本事,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,看都不看底下人一眼。你不一样,你还记得给我们做饭吃。”老周端着碗,声音有些哑,“我这把老骨头,在盐场看了一年的门,除了你,没有人问过我吃没吃饭。”
赵周阳端着碗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说“这没什么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在这个时代,这大概真的“有什么”。
“老周,”他放下碗,“以后灶房的事还是你来。做饭我确实不行,今天这个鱼也咸了。”
老周笑了,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。
“行,做饭的事交给我。你专心弄盐田。”
孙大壮嘴里塞满了肉,含含糊糊地说:“赵师傅,你放心,你指哪儿我打哪儿。跟着你干,比跟着福建师傅强多了。那个师傅,架子大得很,问他什么都不说,好像怕我们偷了他的手艺似的。”
赵周阳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。福建师傅的做法他理解——在这个时代,手艺就是命根子,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。但他不打算这么做。他需要的不是几个只会听话干活的工人,而是真正能帮上忙的帮手。他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面面俱到,他需要有人能独当一面。
“孙大哥,”他说,“你想学晒盐的法子吗?”
孙大壮愣住了,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你……你愿意教?”
“愿意。但不白教,”赵周阳说,“你学会了之后,帮我去教别人。以后盐场招了新人,你来做带班的。工钱另算。”
孙大壮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他在盐场干了三年,福建师傅连卤水的浓度都不肯告诉他,现在赵周阳居然主动要教他。
“赵师傅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刘大刘二也是,想学的我都教。”
刘家兄弟对视了一眼,同时放下筷子,站起来对着赵周阳鞠了一躬。赵周阳吓了一跳——他没想到这个时代的“谢谢”是这种姿势。
“别别别,”他赶紧把两个人按回凳子上,“好好吃饭,明天开始学。”
老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,但眼眶有些红。
接下来的日子,赵周阳把晒盐的原理和方法拆开了、揉碎了,一点一点地教给孙大壮和刘家兄弟。他没有讲什么高深的理论——他自己也不懂高深的理论——而是把最关键的东西总结成了几条简单好记的口诀:
“进水低,出水高,水流缓缓盐自好。底要平,堤要实,卤水清了盐不苦。”
这几句话是他在通铺上翻了两个晚上编出来的,押韵不押韵另说,重要的是好记。孙大壮第一天背了三遍就记住了,刘家兄弟慢一些,但一天下来也能磕磕巴巴地背出来。
但赵周阳留了一手。
他没有教他们最关键的那个东西——如何判断卤水的浓度。浓度是靠经验的,他可以用舌头尝,用眼睛看,用指甲掐盐粒来判断含水量。但这些方法需要长时间的练习,不是背几句口诀就能学会的。更重要的是,浓度判断是晒盐技术的核心,掌握了这个,就等于掌握了整个流程。
他不是不相信孙大壮,而是他必须给自己留一张底牌。何文远的话让他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在这个时代,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有多大的本事,而在于他的本事有没有人能够替代。
如果孙大壮学会了所有东西,那沈万三为什么还要花三十两银子请他?换一个十两银子的孙大壮不香吗?
这个念头让赵周阳有些恶心,但他知道这是现实。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到了十月底。
天气开始转凉了,早晨的盐田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霜。赵周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先去盐田里转一圈,看看卤水的浓度,再安排当天的活。
北边十二块格子已经完全改好了,按照赵周阳的法子操作,每七天收一茬盐,每茬稳定在四百斤左右。中间十二块格子也修好了大半,再有十天就能全部完工。南边十二块格子还在施工,赵周阳重新设计了坡度,按照梯度蒸发的原理来修,比福建师傅原来的方案更科学。
盐场重新热闹起来了。沈万三从城里又派了十几个工人过来,加上之前走的那些听说盐场开工了又跑回来的,总共有二十多个人。赵周阳让孙大壮带一队,刘大带一队,自己负责技术指导和浓度把控。
每天收上来的盐堆在工具棚里,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山。老周管着仓库的钥匙,每天过秤、记账,忙得脚不沾地。何文远每隔三天来一次盐场,把收上来的盐运走,换成银子和铜钱回来。
赵周阳的工资也按时发了下来。三十两银子,沉甸甸的一包,他拿在手里的时候,手指都有些发抖。这是他穿越到宋朝之后,赚到的第一笔真正的钱。
但他没有乱花。他把银子分成三份:十两存着,十两换成铜钱日常花销,十两——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给老周买了件新棉袄。
老周接过棉袄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那是一件半新的羊皮袄,毛色发黄,但厚实暖和,在徐州城的铺子里至少要二两银子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干啥?”老周的声音变了调。
“天冷了,你那件破棉袄挡不住风。”赵周阳说,“这几个月你帮了我不少,应该的。”
老周抱着棉袄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转过身去,肩膀微微耸动,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,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赵师傅,”他说,“我老周在盐场看了一年的门,没有人正眼瞧过我一眼。你是头一个。”
赵周阳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
他还给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每人多发了一个月的工钱,说是“奖金”。三个人拿到钱的时候都是一脸懵——这个时代没有“奖金”这个概念,工人干一天拿一天的钱,老板多给一文都是天大的恩情。
“赵师傅,”孙大壮搓着手,一脸不好意思,“你对我们太好了,我们都不知怎么报答你。”
“好好干活就行。”赵周阳说,“以后盐场的事,你们多操点心。我不可能一直在这儿盯着,总有别的事要忙。”
“别的事?”刘大问,“赵师傅你要走?”
“不是走,是……”赵周阳想了想,找了个他能理解的词,“是往上走。你们也一样,学会了本事,以后也能往上走。”
孙大壮和刘家兄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但老周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。老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担忧,也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你不简单”的了然。
进入十一月,天气更冷了。
北风从汴水方向吹过来,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盐田里的水蒸发得慢了,收盐的周期从七天延长到了十天。赵周阳开始有些担心——冬天来了,气温继续下降,如果水面结了冰,晒盐就没法进行了。
他知道北方盐场冬天是怎么处理的,但那是现代的方法——用塑料大棚保温。这个时代没有塑料,他能用什么?
他在灶房里想了整整一天,画了十几张草图,最后想出了一个笨办法——草帘子。
用稻草编成厚厚的帘子,晚上盖在盐田上,白天掀开。虽然不能完全保温,但至少能减缓热量散失,延长蒸发时间。这个办法不需要什么高科技,只需要稻草和人工。而稻草,在这个时代的农村,最不值钱的就是稻草。
他把这个想法跟老周说了,老周听完之后愣了半天。
“你是说……给盐田盖被子?”
“差不多这个意思。”
老周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盐田,忽然笑了。
“赵师傅,你这脑子,到底是怎么长的?”他摇了摇头,“我活了五十年,头一回听说给盐田盖被子的。”
赵周阳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总不能说“这是我从农业科普节目里看来的”。
他让孙大壮带着人去乡下收稻草,一文钱一担,收了整整五百担。然后他教女工们编草帘子——这个时代的农村妇女都会编,比他编得好多了。三天时间,编了三十多张草帘子,每张有一丈宽、两丈长,厚厚实实的,盖在盐田上像是铺了一层黄灿灿的地毯。
当天晚上,赵周阳带着孙大壮和刘家兄弟,把草帘子一张一张地盖在盐田上。月光下,那些草帘子像是给大地盖了一层被子,暖融融的。
“赵师傅,”孙大壮一边盖一边说,“你说这玩意儿真管用?”
“试试看。”赵周阳说,“管不管用,明天早上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赵周阳天没亮就起了床,跑到盐田边上去看。
掀开草帘子的时候,他松了一口气。
水面上没有结冰。虽然很冷,但水还是液态的。旁边的盐田——那些还没有盖草帘子的——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,在晨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成了。”赵周阳说。
孙大壮蹲在两块盐田中间,左边看一遍,右边看一遍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。
“赵师傅,”他站起来,声音都在发抖,“你这是什么神仙法子?一块结了冰,一块没结冰,就差了一层草帘子?”
“不是神仙法子,”赵周阳说,“是……算了,说了你也不懂。总之,以后每天傍晚盖草帘子,早上掀开。别偷懒。”
孙大壮使劲点头,看赵周阳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之前的感激和服从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近乎崇拜的东西。
消息传到沈万三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城里跟一个新来的盐商讨价还价。听完何文远的转述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草帘子?”他说,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何文远说。
“他是什么脑子?福建的师傅来了大半年,只会在盐田里修修补补。他来了一个多月,改了坡度、修了进水口、还搞出了什么草帘子。何先生,你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?”
何文远端起茶杯,慢慢抿了一口。
“我查过了,”他说,“北边确实有个柳河镇,也确实被契丹人烧了。但他是不是柳河镇的人,查不到——户籍都烧没了,死无对证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何文远放下茶杯,“他是哪里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值多少钱。”
沈万三看着他。
“这个人,”何文远竖起一根手指,“不止会晒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打火机。”何文远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打火机,放在桌上,“这个东西,你见过吗?我活了五十三年,走南闯北,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。它的机关之精巧,远超当世任何工匠的手艺。他一个逃难的,身上带着这种东西,你想想,他背后是什么人?”
沈万三沉默了。
“不管他背后是什么人,”何文远把打火机收起来,“这个人,我们要留住。不是为了他那点晒盐的本事,是为了他脑子里的东西。一个能做出打火机的人,一个能给盐田盖被子的人,他脑子里的东西,值十万两银子都不止。”
沈万三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“那你觉得,应该怎么办?”
“对他好一点。”何文远说,“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好,是真正的、把他当自己人的好。这种人,你拿钱砸是没用的。他要的是——尊重。”
当天下午,何文远亲自来了一趟盐场。
他不是来收盐的,也不是来查账的。他带来了一壶酒和一包茶叶,说是“沈员外的一点心意”。
赵周阳接过东西,说了声谢谢。何文远没有急着走,而是在盐田边上转了一圈,看了草帘子,看了新修的坡度,看了正在施工的南边格子。
“赵师傅,”他站在盐田边上,背着手,看着远处,“你有没有想过,在盐场干一辈子?”
赵周阳愣了一下。
“没想过,”他说,“太远了。”
“那你最近在想什么?”
赵周阳沉默了一下。他知道何文远在试探他,但他决定说一部分实话。
“在想水车。”他说。
“水车?”
“嗯。盐田需要灌水,现在全靠人工挑,费时费力。我想在汴水边上修一架水车,用水力把水引到盐田里来。这样能省下至少十个人工。”
何文远转过身,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精明的眼睛里,有一种赵周阳没见过的光。
“你会造水车?”
“会画图纸。造的话,需要找木匠。”
何文远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师傅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你知不知道,一架水车要多少钱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少说也要二百两银子。沈员外愿意出这个钱,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何文远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水车造好之后,你要收两个徒弟。不是孙大壮那种干活的徒弟,是真正的、能学到你手艺的徒弟。沈员外有两个儿子,大的十七,小的十四。他想让他们跟你学。”
赵周阳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沈万三要让他当儿子的师父。这不是普通的拉拢,这是把沈家的未来押在他身上。在这个时代,师徒关系比血缘关系差不了多少——徒弟要尊师重道,师父要倾囊相授。沈万三把两个儿子交给他,就等于把沈家的下一代绑在了他身上。
这是好事,也是陷阱。
好事是,他从此跟沈家绑在了一起,有了靠山。陷阱是,他一旦答应了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沈万三不会允许一个知道沈家制盐秘密的人离开徐州。
赵周阳看着何文远那双精明的眼睛,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。
“何先生,”他说,“让我想想。”
何文远点了点头,没有逼他。
“应该的,”他说,“你好好想想。但我多嘴说一句——在这个世道,一个人在外面飘着,总不是长久之计。找个靠山,比什么都强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赵周阳站在盐田边上,看着何文远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风吹过来,草帘子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他摸出口袋里的玉佩,握在手心里。王刘氏的脸、狗子的脸、柳河镇的废墟、那辆比亚迪的方向盘、手机上那条未完成的接单记录——所有的东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得他头疼。
他该答应吗?
还是该想办法离开徐州,继续寻找回去的路?
赵周阳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他做什么选择,留给他的时间都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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