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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周阳没有立刻回答何文远。不是不想答,是答不出来。他站在盐田边上,看着远处汴水河面上泛着的白光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笔账——不是银子的账,是命账。
答应沈万三,他就有靠山了。有靠山就意味着安全,意味着不用再像柳河镇那样,一觉醒来就被烧成白地。但也意味着他得把自己拴在这块盐田上,一年,两年,五年,甚至更久。收徒弟不是闹着玩的,在这个时代,师父对徒弟是要负一辈子责任的。沈万三把两个儿子交给他,就等于把沈家的未来押在了他身上。他要是哪天拍拍屁股走了,那就不是得罪沈万三一个人的事,是在整个徐州府坏了名声。
可不答应呢?不答应,沈万三还会继续用他吗?也许会,但态度一定不一样了。一个不肯收徒的师傅,在任何人眼里都是“藏私”的代名词。藏私的人,用着用着就会被换掉。到时候他又要重新开始,找活路,找靠山,找人收留——像一条流浪狗,从这个屋檐下跑到那个屋檐下,永远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。
他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,也差不多是这样的。开滴滴,今天跑这条线,明天跑那条线,乘客上车下车,从不记得他的名字。平台派单,他就接;不派单,他就等着。一个月下来,流水看着不少,刨去油钱、车损、平台的抽成,落到手里的也就那么回事。他以为自己穿越了,能换一种活法。现在看来,换了个时代,换了个身份,换了个饭碗,但那个“活着”的本质,好像从来没变过。
“赵师傅?”
赵周阳回过神,发现何文远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,正站在他面前,手里多了一个纸包。
“差点忘了,”何文远把纸包递过来,“沈员外让我带的。说是徐州城里的点心,给你尝尝。”
赵周阳接过来,纸包还温着。他打开一角,看见里面是几块桂花糕,做得精致,上面还撒了碎果仁。
“替我谢谢沈员外。”
“会的。”何文远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住了,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那个打火机,”何文远说,“沈员外很喜欢。他让我问你,能不能再做几个?他想送给城里的几个朋友。”
赵周阳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打火机,他差点忘了这茬。那东西是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,用身上带的打火机拆了之后,找铁匠仿制的。手艺粗糙,原理简单——火石、火绒、一个弹簧,加上一个铜壳子。他做这玩意儿不是为了赚钱,是因为他习惯了用打火机,用不惯火折子。但何文远提起这件事,说明他一直在观察他。一个逃难的流民,身上带着打火机,还能仿制出来——这种事在二十一世纪不算什么,在这个时代,却足够让人起疑。
“行,”赵周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,“过几天我试试。”
何文远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赵周阳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桂花糕,忽然觉得不饿了。
晚上回到灶房,赵周阳把桂花糕分了。孙大壮和刘家兄弟各得两块,老周得了三块。
“这玩意儿金贵得很,”老周捏着一块桂花糕翻来覆去地看,“我在徐州城里的铺子门口见过,一盒要五百文呢。”
“五百文?”孙大壮刚把一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,听到这话,腮帮子僵住了,嚼也不是,咽也不是,“那我这一口,不是吃了几十文?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灶房里的气氛难得地松快了一些。
赵周阳坐在灶台边上,端着一碗剩面汤,慢慢地喝着。他没有吃桂花糕——不是不想吃,是没胃口。何文远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“赵师傅,”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,压低了声音,“何先生今天来,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?”
赵周阳看了他一眼。老周这个人,平时话不多,但眼睛毒得很。盐场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。
“说了些事,”赵周阳含糊地带过去,“让我想想。”
老周没有追问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赵师傅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沈员外这个人,在徐州府是头一等的精明人。他对你好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但你要记住——他对你好,是因为你有用。哪天你没用了,他翻脸比翻书还快。”
赵周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说沈员外是坏人,”老周连忙补了一句,“商人嘛,都这样。你对他有用,他把你供着。你对他没用,他看都不看你一眼。这不是人品的事,是生意。”
赵周阳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“老周,你说的这些,我懂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周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我多嘴了。你忙吧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犹豫了一下,说:“赵师傅,你要是真想找个靠山,徐州城里不只有沈家。”
赵周阳抬起头,老周已经转身出去了。
灶房里安静下来。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早就吃完了,各自回屋去了。赵周阳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上,面汤已经凉了,他还在端着碗,一动不动。老周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徐州城里不只有沈家——难道他在暗示什么?老周一个看门的,能知道什么内情?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灶房,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干净,然后把藏在米缸后面的那个小布包拿出来。
布包里是他全部的家当:三十两银子里的十两,换成了铜钱和碎银子,用一块蓝布裹着,外面又套了一层油纸防潮。他把布包打开,数了数——七两碎银子,加上八百多个铜钱。这是他全部的身家。他盯着那些银子和铜钱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在二十一世纪,他银行卡里的存款从来没有超过五万块。到了宋朝,他连五万块都没有,只有这几两碎银子,还要小心翼翼地藏着,生怕被人偷了去。他在二十一世纪是个穷光蛋,在宋朝还是个穷光蛋。换了个时代,换了个身份,换了个饭碗,但那个“穷”字,像是刻在他骨头上的,走到哪儿都甩不掉。
接下来几天,赵周阳没有主动去找何文远,何文远也没有再来盐场。日子照常过着。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,掀草帘子、看浓度、安排活路;中午在盐田边上吃口干粮,继续盯着;傍晚再盖上草帘子,回到灶房做饭、吃饭、睡觉。日复一日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。但他心里清楚,何文远的问题不会就这么过去。沈万三不是有耐心的人——至少在生意上不是。他给出了条件,就意味着要等一个答复。等得太久,就是不给面子。
到第五天的时候,赵周阳终于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不是在盐田边上想通的,也不是在灶房里想通的。是在半夜里,躺在通铺上,听着孙大壮的鼾声和刘家兄弟的磨牙声,忽然想通的。
他想通的事情很简单:他没有选择。
在二十一世纪,他至少还有选择——这个单不接,可以等下一个;这家公司不行,可以换一家。但在宋朝,他没有选择。他一个没有户籍、没有身份、没有靠山的流民,能在盐场找到一份工,已经是天大的运气。沈万三愿意用他,愿意给他三十两银子一个月,愿意让他收自己的儿子当徒弟——这不是施舍,这是投资。而投资的本质是什么?是互相利用。他利用沈万三的钱和势,沈万三利用他的技术和脑子。这是生意,不是恩情。既然是生意,就不存在谁欠谁的。
想通了这一点,赵周阳反而觉得轻松了。他从通铺上坐起来,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鞋,走到门口。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盐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草帘子盖得整整齐齐,是孙大壮带着人一块一块铺好的,边角都压了石头,不会被风吹跑。远处的汴水河面上,月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鳞,随着水波轻轻地晃。赵周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十一月的夜风灌进肺里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,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。
他要去找何文远。不是为了答复,是为了谈条件。
沈万三有沈万三的条件,他也有他的。收徒弟可以,但他不能一辈子困在盐田里。他要的是一份契约——白纸黑字写清楚的契约。他的工钱、他的分成、他的去留,都要写在纸上,盖上官府的大印。不是口头承诺,不是人情往来,是一份法律意义上的合同。他知道宋朝没有劳动合同这种东西,但契约是有的。买卖土地要立契,借贷钱财要立契,雇佣工匠也有立契的先例。他要的,就是一份这样的契约。
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,一直没有成形。但今晚,它忽然变得清晰了——清晰得像盐田里的卤水,过滤掉了所有的杂质,只剩下最纯粹的东西。
他转身回到灶房,找了一张发黄的草纸——是老周记账用的——又从灶膛里捡了一根没烧完的木炭,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。他的毛笔字写得很丑,但至少能看懂。他把自己的条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:工钱照旧,三十两银子一个月,按月发放,不得拖欠;水车的图纸归沈家使用,但“赵氏水车”的名号要保留;收沈家两个儿子为徒,学制三年,三年之内倾囊相授,不藏私,三年之后徒弟去留自便;契约期限为三年,三年之后他去留自由,沈家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。
写完之后,他把草纸折好,塞进怀里,回到通铺上躺下。孙大壮的鼾声还在继续,刘二的磨牙声也还在继续。赵周阳闭上眼睛,听着这些声音,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。这些声音是活人的声音。在柳河镇的那个晚上,他听到的最后一声是火的声音——是梁柱倒塌的声音,是屋顶坍塌的声音,是哭喊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之后,就是死一般的寂静。而此刻,鼾声和磨牙声意味着——他还活着,而且不是一个人。
第二天一早,赵周阳托进城采买的伙计给何文远带了个口信。就一句话:“赵师傅说,上次说的事,他想好了,请何先生有空来一趟。”
口信带出去之后,赵周阳照常去盐田里干活。掀草帘子,看浓度,安排活路。一切都跟平时一样,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。他在等。
等到下午,何文远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,大约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袍,面皮白净,眉目清秀,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。少年站在盐田边上,看着那些草帘子和盐格子,眼里满是好奇,但没有半分嫌弃的意思。
“赵师傅,”何文远拱了拱手,“这位就是沈员外的长子,沈昭。”
赵周阳打量着少年。沈昭也打量着他。
“赵师傅好。”沈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,不卑不亢。
赵周阳点了点头。他注意到少年的手——白净、细嫩,没有茧子,但指尖修长,骨节分明,像是一双适合学手艺的手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技校的时候,钳工老师傅第一次见他们,也是这样看手的。
“何先生,”赵周阳转向何文远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何文远点了点头,让沈昭在盐田边上等着,跟着赵周阳走到了一旁的工棚里。
赵周阳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,递了过去。
何文远接过来,展开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看得很慢,逐字逐句地看,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三年?”他抬起头,“赵师傅,三年之后,你打算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,”赵周阳实话实说,“但我想自己说了算。”
何文远沉默了很久。他把草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,看着赵周阳的眼睛。
“这件事,我做不了主。我得回去问沈员外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我可以先告诉你。”何文远的声音压低了,“沈员外这个人,不喜欢被人谈条件。你列这些条款,他可能会不高兴。”
“我知道,”赵周阳说,“但不谈条件,我不安心。”
何文远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欣赏,也不是不满,更像是一种审视。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,重新判断他的分量。
“赵师傅,”他忽然说,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赵周阳愣了一下。
“我说过,逃难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逃难之前呢?你识字,会算账,会晒盐,会做打火机,现在还会写契约条款。你这样的人,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是无名之辈。”何文远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,一刀一刀地割开了赵周阳的伪装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工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盐粒在风中沙沙滚动的声音。
赵周阳看着何文远的眼睛,知道这个问题他躲不过去了。他可以继续撒谎,编一个什么“柳河镇的读书人”之类的故事,但何文远不会信。这个人太精明了,精明到能从你眨眼的频率里读出你脑子里的想法。
“何先生,”赵周阳说,“如果我说,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,远到你想象不到,你信吗?”
“多远?”
“远到——”赵周阳顿了一下,“远到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。”
何文远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赵周阳,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是好奇,也是警惕。
“赵师傅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有些话,你可以不说。但你说了,就要想清楚后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说吗?”
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不说了。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何文远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一种罕见的温和,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忽然收进了鞘里。
“赵师傅,我不问你从哪儿来了。我只问你一件事——你写的这些条款,沈员外要是都答应了,你会不会好好教沈昭兄弟?”
“会。”赵周阳说,“我这个人,收了钱就好好干活。以前是这样,以后也是这样。”
“以前?”何文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,“你以前也是教人手艺的?”
赵周阳差一点就说出“我以前是开滴滴的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差不多吧,”他说,“也是靠手艺吃饭的。”
何文远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他把草纸重新从袖子里取出来,展开看了看,忽然指着第四条说:“这一条,沈员外可能会改。”
“改成什么?”
“改成五年。”何文远说,“三年太短了,沈家的盐场投了这么多钱进去,不能只绑你三年。”
赵周阳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何先生,三年是我的底线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生意就是生意,你开价,我还价,最后取个中间数。”何文远把草纸收好,“你放心,我会帮你说话。但你也要想清楚——你能给沈家什么,才能让沈员外觉得值五年。”
赵周阳沉默了。他知道何文远说的是实话。在这个时代,契约不是谈出来的,是争出来的。你有什么,你值什么,你才能争到什么。他一个没有户籍的流民,凭什么跟徐州府首富谈条件?凭晒盐的法子?凭草帘子?这些沈万三已经拿到了。凭水车的图纸?那也是沈万三出钱造的。他能拿出来的东西,沈万三都看过了,用过了,甚至已经学会了。
他还有什么?
打火机。那是小玩意儿,不值钱。
还有什么?
赵周阳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一个很大胆的念头。大到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
“何先生,”他说,“你回去告诉沈员外,三年契约,我给他一样东西。一样比水车值钱十倍的东西。”
何文远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。
“什么东西?”
赵周阳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一种新的盐。比现在的盐更白、更细、更纯,徐州城里没有人见过的盐。”
何文远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双精明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——是震惊,是怀疑,是贪婪,还是别的什么,赵周阳看不清楚。
“赵师傅,”何文远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这话,不是在诓我吧?”
“不是。但这个东西需要时间,需要钱,需要试。少说也要两三个月。”
何文远沉默了很久。他转过身,走到工棚门口,看着外面的盐田。沈昭还站在盐田边上,正蹲下来用手摸着草帘子,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认真。
“赵师傅,”何文远背对着他,声音很低,“你知道为什么沈员外要把儿子送来跟你学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他老了。”何文远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清的苍凉,“他今年五十有三了。在这个世道,五十多岁的人,说走就走了。他两个儿子,大的十七,小的十四,都还小。他需要一个能帮他撑住家业的人。”
赵周阳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说让你给他当家奴,”何文远摆了摆手,“我是说——他看中的不只是你的手艺,还有你这个人。一个逃难来的流民,能在盐场里站稳脚跟,能让孙大壮那些人心服口服,能给盐田盖被子,现在还敢跟他谈条件——这种人,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。”
赵周阳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所以,你的契约条款,他会答应的。不是因为什么新盐,是因为——他觉得你值。”何文远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但你答应他的事,也要做到。三年也好,五年也罢,你要把沈昭教出来,让他能独当一面。这是他最大的心病。”
赵周阳点了点头。
“何先生,”他说,“我尽力。”
何文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精明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很老很老的人才有的疲惫和欣慰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我回去跟沈员外说。你等着吧。”
他转身走出工棚,招呼沈昭走了。少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赵周阳一眼,目光里有好奇,有期待,也有一点点紧张。赵周阳冲他点了点头,少年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,转身快步跟上了何文远。
赵周阳站在工棚门口,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风吹过来,草帘子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在技校里学过钳工、在滴滴车上握过方向盘、在盐田里泡过卤水的手。
这双手,能造出水车,能晒出盐,能写出契约条款。但这双手,能不能在这个时代,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已经不在柳河镇了。他已经不是那个在废墟里醒来、浑身是伤、一无所有的流民了。他有了一份工,有了一笔钱,有了一群人跟着他干活,现在,还有了一个可能——一个把自己绑在沈家三年、但三年之后也许就能真正自由的可能。
这就够了。
他转身走回盐田,蹲下来,用手捏了一把新收上来的盐。盐粒在指尖沙沙地响,白得刺眼。他放在嘴里尝了尝——咸,纯粹的咸,没有苦味,没有涩味,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,晒出的最好的一批盐。
他把盐粒从指尖弹掉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孙大壮远远地喊他:“赵师傅!北边第三格的卤水浓度差不多了,要不要收了?”
“收!”赵周阳大声应道,大步走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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