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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七的这天早晨,天还没亮,李平凡就起来了。她不是被冻醒的,也不是被什么动静吵醒的。
炕烧得很热乎,被窝里也暖烘烘的,舒服得能把人黏住起不来。
可她就是醒了,睁开眼的时候,外头还是黑的。窗户纸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躺在枕头上,盯着顶棚上那张旧报纸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想。然后她慢慢坐起来了。
今天是奶奶的头七。人走了以后的第七天,魂儿会回来。
这个规矩她从小就听奶奶说过。
人走了以后,魂还在,第七天也就是头七,站在望乡台看着家的方向,然后会回一次家,看看家里人,看看住了一辈子的屋子,看看院子里的枣树。看完就走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
李平凡坐在炕沿上,赤着脚踩在砖地上,冰凉的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头顶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没有穿鞋,就那么坐着,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指头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炕琴前头,拉开抽屉,从里头拿出了一样东西。
一碗小米饭。是她昨天晚上蒸好的,放在屉布上晾着,怕干了,又盖了一层湿布。她把湿布揭开,米饭还软和,粒粒分明的,小米的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把碗端出来,放在炕沿上。
一盘馒头。也是她昨天晚上蒸的,三个,不大不小,圆滚滚的,上头点了个红点,用筷头蘸着红纸泡的水点的。奶奶以前过年蒸馒头就爱点红点,说这样喜庆。李平凡不会点,点得歪歪扭扭的,三个红点没一个在正中间的。她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红点,眼眶有些发酸,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一双筷子。她从筷笼子里抽出一双新筷子,没有用过的那种,竹子的,还带着一股竹子淡淡的清香味儿。她把筷子竖着插在那碗小米饭里头,竖着插,不是横着放。横着放是给人用的,竖着插是给走了的人用的。
李平凡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炕上,摆得整整齐齐的。她看着那碗小米饭,看着那盘馒头,看着那双竖着叉的筷子,嘴唇哆嗦了一下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外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。门被轻轻推开了,黄嘟嘟和黄飞天走进来。黄嘟嘟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小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脸上没有平时那股子嘻嘻哈哈的劲儿,表情很郑重,甚至有些严肃。黄飞天跟在后面,穿着那件棕红色的夹克,也是板板正正的,头发也梳了,不像平时那样翘着一撮。
两个黄仙儿走到李平凡跟前,谁都没先开口。
“弟马,”
最终还是黄嘟嘟先说话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,
“供桌我们摆好了。”
李平凡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把那碗小米饭端起来,递给黄嘟嘟。黄嘟嘟双手接过去,捧着碗底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,小心翼翼的,步子都放慢了。黄飞天把那盘馒头端起来,也是双手捧着,跟在黄嘟嘟后面。李平凡自己拿着那双筷子,走在最后面。
三个人出了东屋,穿过走廊,到了堂屋。堂屋里的供桌已经摆好了,是黄嘟嘟和黄飞天一大早就起来摆的。
供桌上铺了白布,白布上摆着水果——苹果、橘子、香蕉,都是奶奶生前爱吃的。苹果是红富士,奶奶说这种苹果脆,咬一口咔嚓响。橘子是砂糖橘,奶奶说这种橘子甜,不酸,皮薄,好剥。香蕉是那种带点青头的,不能太熟,太熟的奶奶嫌腻。
供桌正中间空着一块,是留给那碗小米饭和那盘馒头的。黄嘟嘟把那碗小米饭放在正中间,黄飞天把馒头摆在米饭旁边。李平凡走过去,把那双筷子从米饭上拔出来——不能插着放,要先拔出来,等上供的时候再插回去。她把筷子放在碗边上,退后了两步,看着供桌。供桌最上头是奶奶的遗像,照片里的老太太笑着,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李平凡看着那张照片,嘴唇动了动,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黄嘟嘟和黄飞天站在她身后,两个人难得的沉默寡言。平时这俩凑到一起,不拌几句嘴就跟没见面似的。今天谁都没说话,黄嘟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黄飞天看着供桌上那碗小米饭,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,像两棵被雪盖住了的树。
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,是苟妈妈在煮饺子。头七要吃饺子,这也是老规矩。苟妈妈天不亮就起来了,和面、剁馅、擀皮、包,一个人忙活了快两个时辰。馅是猪肉酸菜的,奶奶最爱吃的那个味儿。酸菜是李奶奶自己腌的,临走前还腌了一缸,就放在厨房的墙角,用石头压着。苟妈妈说,这缸酸菜得留着,慢慢吃,吃到开春。
苟一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苟妈妈在灶台前忙活。
苟妈妈的背影在灶台前晃来晃去的,系着那条李奶奶用过的蓝布围裙,围裙上沾了面粉,白扑扑的。
她一边煮饺子一边抹眼泪,手背在脸上蹭一下,又蹭一下,动作很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锅里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,白胖胖的,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鸭子。
林慕白蹲在灶台边上烧火。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子蹿上来了,映得她满脸通红。她没说话,苟一铎也没说话,苟妈妈也没说话。厨房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开以后的咕嘟声,还有苟妈妈偶尔吸鼻子的声音。
胡秀娘从楼上下来了。
她穿着那件素白的衣裳,头发披散着,脚步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走进堂屋的时候,李平凡正站在供桌前头,看着奶奶的遗像发呆。
黄嘟嘟和黄飞天听见脚步声,往两边让了让,给胡秀娘让出一条路。胡秀娘走到供桌前,站定了,看着照片里的李奶奶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很深,很沉,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一句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懂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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