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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花,”胡秀娘开口了,但声音不大,
“头七这天,逝者的魂儿会回来最后一次看看家人。”
李平凡转过头看着她。胡秀娘没有看她,目光还落在照片上。
“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胡秀娘说,
“看完就走了。过了今天,她就真的走了。不是去别的地方,是去过她该过的日子。等你了结了阳间的事,回去的时候,才能再见到她。”
李平凡听着这些话,手慢慢攥紧了。她攥得手指发白,指节咯咯响了几声。她没有哭,眼泪没掉下来。
她答应过奶奶的,吃了那块大白兔奶糖,过了那个晚上,就不许再哭了。她忍住了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苟一铎从厨房出来了,林慕白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堂屋,在李平凡身后站定了。苟一铎看着供桌上奶奶的遗像,低下头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林慕白也跟着鞠了一躬。两个人直起身子的时候,苟一铎的眼眶是红的,林慕白的也是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灰万红从灶台底下钻出来了,化成了人形,把那袋松子揣进兜里了,走进了堂屋。
白金球也出来了,蟒金花跟在她身后,宋小莲和宋叔也来了。柳小刚也从那头走过来,靠在门框上,没有再往里走。
所有的仙家都到齐了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仙说话。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燃烧的声音,细细的,像蚕在吃桑叶。窗户外头的天慢慢亮了。从灰蒙蒙变成鱼肚白,从鱼肚白变成淡青色。麻雀在枣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,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,叽叽喳喳的,一句接一句,谁都不让谁。但堂屋里还是安安静静的,没有人说话,没有仙说话。
李平凡站在供桌前,看着奶奶的遗像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进了东屋。
东屋里还是老样子,炕琴靠着墙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,用白布盖着。衣柜关着门,柜顶上的灰被擦过了,留下湿印子。墙上的镜子挂在那儿,木头的黑漆掉得斑斑驳驳的。对面的老照片里,爷爷和奶奶并排坐着,笑得拘谨又幸福。李平凡走到炕沿边,在奶奶生前睡的位置旁边,放了一盏灯。
那是一盏小油灯,铁皮做的,底座是圆形的,灯肚子里灌了煤油,灯芯从壶嘴里伸出来,短短的,烧起来火苗不大,但很稳,不晃不闪。她把油灯放在炕沿边上,灯芯朝着窗户的方向。老辈人说,灯要朝着窗户,魂儿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光,知道家里有人在等她。
她又在灯旁边放了一杯水。水是早上刚烧开的,倒在白瓷杯子里,热气还往上冒,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,袅袅地升上去,飘到半空中就散了。她蹲下来,把椅子拉出来。那把椅子是老式的木头椅子,靠背直直的,坐上去不太舒服,但奶奶最喜欢坐这把椅子。夏天的时候,奶奶把这把椅子搬到枣树底下,坐在那儿乘凉,手里摇着蒲扇,嘴里哼着老歌。冬天的时候,奶奶把这把椅子拉到炉子边上,坐在那儿烤火,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李平凡把椅子摆在油灯旁边,椅子面朝着炕的方向,像是有人坐在这儿,看着炕上睡觉的人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盏灯、那杯水、那把椅子,看了很久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终于出了声。声音不大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每个字都是稳的。
“奶奶,您累了就坐坐,渴了就喝水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的眼泪差点没掉下来。她使劲忍着,嘴唇咬得发白,硬是把那波涌上来的眼泪又咽了回去。她站在东屋里,站在奶奶生前睡过的炕边,站在奶奶坐了一辈子的椅子旁边,站了很久。
院子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苟一铎和林慕白守在院子里,等着送魂的时辰。送魂要到后半夜,凌晨三点左右,那是阴阳交替的时候,魂最容易走。现在还早,刚吃过早饭,太阳才升到枣树梢头。但他们不敢离开,一步都不敢。他们怕万一奶奶回来了,院子里没人接,奶奶会觉得家里人不惦记她了。
苟一铎站在枣树底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子。枝子上头还挂着几颗干透了的老枣,黑红黑红的,在风里晃晃悠悠的,就是不掉下来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奶奶以前每年秋天都打枣,打下来晾在盖帘上,晒干了留着冬天煮粥喝。”
林慕白站在他旁边,也仰着头看着那些枣。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吹得枣树枝子咔嚓咔嚓地响。远处有人在放羊,羊叫声咩咩的,隔着一片地传过来,听着模模糊糊的。
“你说,奶奶现在到哪儿了?”林慕白忽然问了一句。
苟一铎想了想,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在路上。”
林慕白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雪。
雪化了大半了,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和黑褐色的泥土。
有几个地方已经能看见青色的草芽了,细细的,尖尖的,从土里钻出来,顶着一点点的绿。
春天快要来了,可是奶奶看不见了。她把脚边一个小石子踢开了,石子滚出去老远,撞在墙根底下,停住了。
堂屋里,白金球点了一炷香。香是引魂香,李奶奶柜子里收着的,用黄纸包着,包了好几层,怕受潮。白金球把香拿出来的时候,手很轻,像是在拿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她把香凑到长明灯的火苗上,点燃了。香烟袅袅地升起来,不是散的,是一根笔直的白线,从香头一直升到屋顶,碰到顶棚才慢慢散开。没有风,窗户关着,门关着,堂屋里一丝风都没有。那缕烟就那么直直地升上去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天上和地下连在了一起。
蟒金花站在白金球旁边,看着那缕烟。她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了一句:“老太太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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