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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朝之后,朱祁镇换了一身普通读书人的衣服,带着小栓子,从东华门悄悄出了宫。小栓子吓得腿软,脸白得像纸:“皇、皇上,这要是让太后知道了……”
“你不说,没人知道。”
“可是……万一有人行刺……”
“闭嘴,跟着走。”
朱祁镇大步走进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看见了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。
城南。
朱祁镇站在一条巷子口,停住了脚步。
这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两边的墙歪歪斜斜,随时都要倒。地上全是污水和烂菜叶子,踩上去吱吱作响,一股酸臭味儿扑面而来,像泔水混着屎尿,熏得小栓子直干呕。
“皇上,咱、咱回去吧……”小栓子捂着鼻子,声音都变了。
朱祁镇没理他,往里走。
巷子深处,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那孩子瘦得皮包骨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像干枯的树枝。孩子的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得像随时要断掉。
朱祁镇蹲下来。
“老人家,这孩子怎么了?”
老妇人抬起头,眼神木然,像一潭死水。
“饿的。”
“他爹呢?”
“去年被抓去修河,再也没回来。”老妇人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己无关的事,“他娘……卖了。”
朱祁镇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卖了?”
“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。换了二两银子,够我们娘俩吃半年。”
老妇人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“这孩子怕是也留不住了。前天还能哭,这两天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朱祁镇站起来,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怒。
他想起户部的账本上那些漂亮的数字——税银多少、粮草多少、人口多少。
那些数字是假的。
这才是真的。
“小栓子。”
“奴、奴才在。”
“把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。”
小栓子心疼得直咧嘴,但还是把荷包掏了出来,里面大概有二十几两。
朱祁镇接过荷包,放在老妇人手里。
“老人家,拿着。给孩子买点吃的。”
老妇人愣住了,看着手里的银子,又看看朱祁镇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公子……您是活菩萨啊……”
朱祁镇摇摇头。
“我不是菩萨。我只是个人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身后,老妇人抱着孩子,跪在地上磕头。
出了巷子,朱祁镇走得更快了。
小栓子小跑着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:“皇上,咱去哪儿?”
“找个人多的地方。”
“人多的地方?”
“对。朕要看看,这京城里的人,都在说什么。”
他们走到城南一个集市,远远看见一个破旧的粥棚,门口排着长队,全是衣衫褴褛的穷苦人。
粥棚后面站着一个姑娘,十八九岁,扎着两条辫子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。她的脸上沾了灰,但眉眼很亮,像秋天池塘里映着的月亮。
她拿着一个大勺子,一勺一勺往碗里舀粥,嘴里还不停喊着:
“别挤!排好队!谁挤明天没他的份!”
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。
朱祁镇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这一幕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“有意思。”
队伍里忽然骚动起来。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插队挤到前面,伸手去抢粥碗。
“让开让开!老子饿了一天了!”
那姑娘眼睛一瞪,抄起大勺子,照着他脑袋就是一下。
“说了排队!听不懂人话?”
壮汉捂着脑袋,恼了:“你找死!”
他一拳打过来,姑娘侧身一躲,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根擀面杖。
“你试试?老娘打死你信不信?”
壮汉愣住了。
旁边排队的人也跟着起哄:“排队!插队不要脸!”
壮汉脸上挂不住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姑娘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,继续舀粥,嘴里还嘟囔:“什么玩意儿,当老娘好欺负?”
朱祁镇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姑娘听见笑声,抬头看见他,眼睛一亮。
“公子看着面生,不是这片的吧?”
“路过的。”朱祁镇走过去,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十两的,放在桌上,“捐给粥棚的。”
姑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十两?!”
“多了?”
“不多不多!”姑娘一把抓起银子,塞进怀里,生怕他反悔,“公子大善人!公子长命百岁!
“够了够了。”朱祁镇摆摆手,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李凤姐!”姑娘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这粥棚是我开的。不对,也不算开,就是看这些人饿得可怜,熬点粥接济接济。”
“你一个人撑得起?”
李凤姐叹气:“撑不起也得撑。总不能看着人饿死。”
她说着,从旁边拿了两个馒头,塞给朱祁镇。
“拿着,别饿着。”
朱祁镇接过馒头,哭笑不得。
他是皇帝,被人塞了两个馒头。
小栓子在旁边急得直跳脚:“皇上,这馒头不能吃,万一有毒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朱祁镇咬了一口。
馒头很粗,有点噎嗓子,但嚼着嚼着,有一丝甜味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李凤姐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从粥棚出来,朱祁镇又去了城南一家茶馆。
茶馆不大,几张桌子,坐满了人。茶博士提着长嘴壶穿梭其间,热气腾腾。朱祁镇找了个角落坐下,要了一壶茶,竖起耳朵听。
旁边一桌坐着几个中年男人,穿着粗布衣裳,看打扮像是城里的工匠。他们聊得正热闹。
“听说了吗?皇上在土木堡打了胜仗,杀了王振那个狗贼!”
“杀得好!那个阉狗,早该死了!祸害了咱们多少年!”
“可是新皇上……能比王振好到哪儿去?皇帝嘛,都一个样。”
第一个说话的人压低声音:“不一样!我听说了,新皇上在狼山沟立了碑,把死了的弟兄名字全刻上去了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当然真的!我表哥就在军中,他亲眼看见的!那碑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,八千多个,一个不落!”
第二个说话的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要是真的……那这个皇上,跟以前的不一样。”
朱祁镇端着茶碗,听着这些话,嘴角微微翘起。
小栓子凑过来,小声说:“皇上,他们在夸您呢。”
“不是夸朕。”朱祁镇放下茶碗,“是在说,他们看见了希望。”
“希望?”
“对。希望。”
他站起来,往桌上放了一把铜钱。
“走,回宫。”
回宫的路要经过一条小巷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光线昏暗。
朱祁镇走进去的时候,忽然觉得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刚才还能听见远处的叫卖声、狗叫声、孩子的笑声,但一进这条巷子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。
他停下脚步。
“小栓子,趴下。”
话音刚落,巷子两头同时冲出几个黑衣人,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。
“保护——”小栓子的话还没喊完,就被朱祁镇一把推到墙根底下。
“闭嘴,别动!”
朱祁镇拔出腰间的短刀。
这把刀是在狼山沟缴获的瓦剌弯刀,刀身弧度很大,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。他握紧刀柄,手很稳。
前世他是历史系研究生,没打过架。但这一世的朱祁镇,从小习武,弓马娴熟。两世记忆融合在一起,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。
第一个黑衣人冲上来,刀劈向他的脑袋。
朱祁镇侧身一闪,弯刀从下往上撩,划开了那人的肚子。血喷出来,溅在他脸上,热乎乎的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同时扑过来。
朱祁镇不退反进,一刀砍翻左边那个,右肘狠狠撞在右边那个的太阳穴上。那人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不动了。
第四个转身就跑。
朱祁镇没有追。
他蹲下来,翻开倒在地上的黑衣人,在怀里摸了一阵,摸出一块铜令牌。
令牌正面刻着一个“周”字。
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河南护卫指挥使司。”
朱祁镇看着那块令牌,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周王……朕还没找你,你先来找朕了?”
他把令牌收好,拉起瘫在墙角的小栓子。
“回宫。”
“皇上,这、这些尸体——”
“会有人收拾的。”
小栓子哆嗦着跟上,腿还在发软。
“皇上,您怎么知道那里有埋伏?”
朱祁镇头也不回:“那条巷子太安静了。大白天,一个人都没有,连狗都不叫。”
“就、就凭这个?”
“就凭这个。”
小栓子张了张嘴,忽然觉得,自己跟着的这个皇上,比以前那个,可怕了一万倍。
可怕,但也让人安心。
因为他能活着回来。
回到宫里,朱祁镇洗了脸,换了衣裳,把那块令牌锁进书房的暗格里。
然后他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写下四个字:
“周王,找死。”
纸上的墨迹还没干,门外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:
“皇上,太后请您过去用晚膳。”
朱祁镇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告诉她,朕马上到。”
他站起来,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。
镜子里的人,嘴角还带着笑意,但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周王啊周王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你跳得越高,朕杀你的时候,就越没人替你说话。”
他推开门,大步往坤宁宫走去。
身后,小栓子抱着那件沾了血的外袍,小心翼翼地藏进箱子里。
外面的天,已经黑了。
但朱祁镇的眼睛,亮得像两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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