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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声还在响。阿普拉着琬帕在树林里狂奔,脚下是枯枝和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身后传来人声,听不懂在喊什么,但那些火把的光透过树木缝隙,像一群萤火虫在追他们。
琬帕跑得很快,怀里紧紧抱着那包日记。阿普能听见她的喘息,急促而克制,像是在拼命压住自己的恐惧。
“这边。”他低声说,拉着她往左一拐。
树林的尽头是河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阿普的船还系在岸边那棵歪脖子树上,船身轻轻摇晃。
但河边不止他一条船。
三条狭长的快艇正从下游方向驶来,每艘船上坐着四五个人,手里举着火把。他们还没靠近,但火光已经把这一段河面照亮了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琬帕说。
阿普四下张望。右边是河,左边是树林,后面是追兵。他们被困住了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咬牙说,拉着琬帕沿着河岸往下游跑,但不是往船的方向,而是往相反的方向——那里有一片芦苇荡。
他们冲进芦苇丛,锋利的苇叶划过脸和手臂,火辣辣地疼。阿普不管不顾,只拉着琬帕往里钻。芦苇越来越高,渐渐没过头顶。身后的喊叫声似乎远了一些。
他们一直走到芦苇荡深处,脚下变成了淤泥。阿普停下来,弯着腰大口喘气。琬帕也停下来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还死死抱着那包日记。
“他们……会找到这里吗?”她小声问。
阿普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芦苇荡很大,天亮之前不一定能找到我们。”
他直起身,拨开芦苇往外看。透过苇杆的缝隙,他看见河面上的快艇已经靠岸了,那些人举着火把上了岸,正往树林里搜。另有一些人留在河边,举着火把往芦苇荡这边照,但火光不够亮,照不了多远。
“先往里走。”阿普说,“找个地方躲到天亮。”
他们继续往芦苇荡深处走。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,好几次差点陷进去。阿普在前面探路,用竹篙——逃出来的时候他顺手带上了——戳前面的地面,试探能不能走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面出现一条窄窄的水道。水道很浅,两边都是芦苇,水面上漂着浮萍。阿普探头看了看,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张布地图。月光太暗,看不清图上的细节,但他记得大概。地图上画着阿瑜陀耶城周围的河道,其中有一处标着奇怪的符号,旁边用日本字写了什么。那个位置,好像就在这附近。
“往这边。”他说,沿着水道往前走。
走了没多远,水道拐了个弯,前面出现一座破旧的木桥。桥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桥板已经腐朽,好几处都断了。
阿普试着踩了踩桥头的木板,吱呀一声,差点塌了。他缩回脚,看了看四周,发现桥下游方向有一片黑乎乎的影子,像是倒塌的建筑。
“那是什么?”琬帕也看见了。
“不知道。过去看看。”
他们绕过桥,踩着河边的浅水往前走。越靠近那片黑影,越能看清那是几座坍塌的佛塔,半淹在水里,塔身长满了青苔和杂草。塔的周围长着几棵老榕树,气根垂下来,像一道道帘子。
阿普拨开榕树的气根,走进去。佛塔之间有一小块空地,铺着破碎的砖石,长满了荒草。空地尽头有一座稍微完整些的佛塔,底座还在,门洞黑黝黝的,像一张嘴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他们钻进那座佛塔。里面很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阿普摸索着往里走,脚下踢到什么东西,哐当一声响,吓了他一跳。他蹲下来摸,是一个铜钵,已经锈得不成样子。
琬帕从怀里摸出火折子——她竟然随身带着这个——吹了几下,亮起一点微弱的光。借着光,他们看清了佛塔内部。很小,只有两三丈见方,正中央是一尊残破的佛像,只剩半截身子,脸也模糊了。墙上隐约有壁画,但已经剥落得看不出原样。
“这里安全吗?”琬帕问。
阿普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。芦苇荡黑沉沉的,没有火光,没有人声。远处偶尔传来狗叫,但听不出方向。
“先躲到天亮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在佛像背后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地上铺着干草,大概是以前有人来过。琬帕把日记放在膝上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阿普坐在她旁边,握着那根竹篙,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琬帕忽然开口了。
“阿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们能逃掉吗?”
阿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见过比这更糟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小时候,有一次撑船遇到鳄鱼。船翻了,我掉进水里,腿被咬了一口。”他撩起裤腿,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疤,“我抱着根木头在水里漂了一夜,天亮才被人救起来。那时候我也觉得逃不掉。”
琬帕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想,”阿普继续说,“那条河没要我死,我就得活着。”
黑暗中,他听见琬帕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比我强。”她说,“我从没想过活着的事。从我知道那本日记开始,我就想着怎么把它传下去,怎么不让它断在我手里。至于我自己,好像没那么重要。”
阿普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琬帕又说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阿普以为她睡着了。
然后她轻声说:“现在有人拉着我跑了。”
阿普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他想说什么,但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鸟叫。不是普通的鸟,是人学的鸟叫——很近,就在佛塔外面。
阿普猛地抓紧竹篙。琬帕也坐直了,手按在日记上。
那鸟叫又响了一声。然后是脚步声,踩着砖石,沙沙地响。
阿普屏住呼吸,握紧竹篙,慢慢站起来,贴着墙往门边挪。他探头往外看——
月光下,一个人影站在佛塔外面的空地上。那人穿着深色的布衣,戴着斗笠,背对着他,正在四处张望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亮了他的脸。眉骨上一道旧疤。
乃康。
阿普没有动。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去。这个人上次给他地图,说是他父亲的朋友。但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?
乃康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甚兵卫的儿子,你要是还活着,就出来。我一个人来的。”
阿普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琬帕。她点点头。
他走出佛塔。
乃康看见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——琬帕也出来了。
“跟我走。”乃康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日本町。”乃康说,“那里还有人。天亮之前,他们搜不到那里。”
阿普没有动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乃康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道疤跟着动了动,显得有些狰狞。
“你父亲救过我。”他说,“三次。第一次是在日本,他把我从刀下救出来。第二次是在海上,船翻了,他把我从水里拖上来。第三次是在阿瑜陀耶,他替我挨了一刀,差点死掉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阿普。
“他临死前托我给你带话。那天晚上我给了你地图,但还有一句话没说完——他说,如果你有一天遇到麻烦,去日本町找乃康。就是找我。”
阿普沉默了很久。
远处又传来狗叫声,比刚才近了。
乃康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,压低声音说:“走不走?”
阿普回头看了琬帕一眼。
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乃康带着他们穿过芦苇荡,绕过一个水塘,来到一条隐蔽的河汊边。那里停着一艘小船,比阿普的船还小,只能坐两三个人。
“上船。”乃康说。
他们上了船。乃康撑船,竹篙轻轻一点,船就滑进了夜色里。
河道很窄,两边都是芦苇,遮住了月光。乃康似乎对这片水域很熟悉,不需要光亮也能找到路。船在水面上悄无声息地滑行,只有竹篙插入水底时发出轻微的咕噜声。
阿普坐在船头,琬帕坐在中间,怀里还抱着日记。
“那是什么?”乃康一边撑船,一边看了一眼那个油布包。
琬帕没说话。
乃康也不追问。他撑了一会儿船,忽然说:
“你们惹上的人,是帕碧罗阇那边的。”
阿普心里一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今天去帕南寺的那些人,我认识其中一个。”乃康说,“以前在日本町混过,后来投靠了帕碧罗阇的部下。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,帕碧罗阇最近在找一样东西,说是一百多年前的旧账,找到了有大赏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琬帕。
“你要找的,就是那个吧?”
琬帕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乃康没再说话。他撑着船,拐进另一条更窄的河汊。两边已经不是芦苇了,是低矮的灌木和竹林。再往前,能看见隐隐约约的房屋轮廓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船靠岸的地方是一条石砌的小码头,很破旧,长满了青苔。码头上是一道木门,门上的漆已经剥落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乃康上前敲了三下,又敲了两下,再敲一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脸。是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他看了乃康一眼,又看了看阿普和琬帕,点点头,把门打开。
他们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。
里面是一条窄巷,两边是高高的竹篱。巷子尽头有一间木屋,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“这里是日本町最老的地方。”乃康说,“山田长政在的时候就有的。现在住的人不多了,都是些不想走的老人。”
他们走进那间木屋。屋里很简陋,一张木桌,几个蒲团,角落里堆着些杂物。墙上挂着一把刀,已经锈迹斑斑。
老人让他们坐下,给他们倒了两碗水。他看了琬帕一眼,又看了阿普一眼,目光在阿普脸上停得久一些。
“甚兵卫的儿子?”他问。
阿普点点头。
老人忽然笑了,露出几颗残存的牙。
“你父亲年轻时,就坐在这里,跟我喝过酒。”他说,“他喝醉了就唱歌,日本歌,谁也听不懂。”
阿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人又看向琬帕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油布包上。
“那东西,是素达王后的?”
琬帕猛地抬起头。
老人摆摆手:“别怕。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。他当年在宫里当差,见过那位王后。他说,那是个刚烈的女人,死得可惜。”
他叹了口气,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那把锈刀下面取出一个东西。是一个小木盒,很旧,漆都磨没了。
他把木盒放在桌上,推到琬帕面前。
“这是你祖母的祖母托人交给我的父亲的。”他说,“说如果有一天,她的后代拿着日记来日本町,就把这个交给她。”
琬帕的手在发抖。她打开木盒。
里面是一支簪子。铜的,已经发黑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——一头尖,一头镶着一颗小小的宝石。宝石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
簪子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条。琬帕抽出来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用它。”
是素可泰时期的古泰文,和日记里的字迹一样。
琬帕握着那支簪子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一百多年前,素达王后就是用这支簪子,试图刺穿仇人的喉咙。她失败了。但她把簪子留了下来,留给后人。
留给今天的琬帕。
阿普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窗外,天边开始发白。
一夜过去了。
但他们知道,真正的白天,会更难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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