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泰国:湄南河之血 > 第六章旧町残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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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天亮之后,阿普才看清这个藏身的地方。

    木屋很旧,木板墙被烟熏得发黑,屋顶有几处漏光,但收拾得干净。角落里摆着一尊小小的佛龛,供着一尊木雕佛像,前面放着几朵枯萎的茉莉花。

    老人让他们睡了一会儿,醒来时已经过了午时。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屋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。琬帕坐在窗边,膝上摊着日记,手里握着那支簪子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阿普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?”

    琬帕没回答,只是把簪子递给他。

    阿普接过来细看。簪身是铜的,已经发黑,但依然坚硬。一头尖利,足以刺穿皮肉;另一头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,像是凝固的血。他翻过来看,发现簪子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应该是可以旋开的。”琬帕说,“但我试了,旋不动。可能是锈死了。”

    阿普把簪子凑到窗边,借着光仔细观察。那道缝隙确实很细,像是两截套在一起。他用指甲抠了抠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“先放着吧。”他把簪子还给琬帕,“也许以后能找到办法。”

    琬帕接过簪子,小心地放在日记旁边。她看着那叠发黄的纸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

    “昨晚我做了个梦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梦?”

    “梦见她了。”琬帕说,“素达王后。她站在一座宫殿里,背对着我。我想叫她,但发不出声音。她转过身来,脸看不清,但手里握着这支簪子。她对我说:还不到时候。”

    阿普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    琬帕低下头,轻轻抚摸着那支簪子。

    “她等了一百多年。她的侍女等了一辈子。一代一代传下来,传到我手里。如果我也失败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不会的。”阿普说。

    琬帕抬起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阿普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活着。从帕南寺逃出来,从芦苇荡钻出来,从那条河上过来。你还活着,日记还在,簪子也在。那就还有机会。”

    琬帕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。过了很久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乃康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两条鱼和一包米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他把东西放在桌上,“吃点东西。这两天别出门。”

    阿普看着他,问:“外面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乃康坐下来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不太好。帕碧罗阇的人正在全城搜。说是抓两个奸细,一个男人一个女人。画了像,贴得到处都是。”他看了一眼阿普和琬帕,“画像不太像,但你们还是别冒险。”

    “画像不像?”阿普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“画师没见过你们,只是听人描述。”乃康说,“说男人像日本人,女人像泰人。这种描述在阿瑜陀耶太多了,十个有八个都像。”

    阿普松了口气,但心里还是悬着。

    “日本町安全吗?”

    “暂时安全。”乃康说,“这里住的都是老人,没人多管闲事。但也不能久待。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向琬帕。

    “你们那个东西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值得帕碧罗阇这么上心?”

    琬帕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一百多年前,有个人杀了国王,霸占了王后。那个人的后代,现在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乃康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是……”

    琬帕点点头。

    乃康沉默了很久,然后低声说:“难怪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,又回来坐下。

    “你们知道山田长政是怎么死的吗?”

    阿普摇摇头。他只知道山田长政死在彭世洛,有人说战死,有人说中毒。

    “他是被毒死的。”乃康说,“下毒的人,就是帕碧罗阇那一系的。当年山田长政太得宠,王宫里有人害怕他。他们买通了他的厨子,在饭里下了毒。山田长政死后,日本町就一天不如一天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锈刀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当年跟着山田长政打过仗。他临死前跟我说,有些仇,不是不报,是时候未到。”

    阿普听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他想起父亲每年对着北方喝酒的那两天。一天是山田长政的忌日。另一天呢?会不会就是这位老人说的“有些仇”的日子?

    下午,他们继续读日记。

    日记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内容。素达王后怀孕后期,经常在夜里偷偷出去。侍女琬帕——第一代琬帕——陪着她,但从不问去哪。

    “今晚又去了。穿过御花园,从后门出去,沿着城墙往东走。走到一处废弃的佛寺,她在那里站了很久,对着佛像念经。我不知道她在求什么。我不敢问。”

    后来有一天,日记里写着:

    “她把一样东西交给我,让我藏起来。我问她是什么,她没说。她只说,如果我死了,把这个交给我的女儿。如果我女儿也死了,就一代一代传下去。总有一天,会有人用它。”

    再往后翻,有一段被水泡过,字迹模糊不清。勉强能认出几个字:

    “……埋在……塔下……红石……”

    琬帕停下来,看着那段模糊的文字。

    “红石?”她喃喃道。

    阿普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他掏出那张布地图,摊开来。

    地图上画着阿瑜陀耶城周围的河道,有几处标着符号。其中一个符号,旁边用日本字写了什么。他不认得日本字,但那个符号的形状——是一个圆圈,圆圈里画了一个小塔。

    “这个。”他把地图递给琬帕,“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琬帕接过去看,又看了看日记里那段模糊的文字。

    “红石……”她抬起头,“会不会是指红宝石?”

    阿普想起那支簪子上的暗红色宝石。

    “簪子上那颗。”

    琬帕把簪子拿出来,对着光看那颗宝石。暗红色,不透明,但仔细看,里面似乎有细小的纹理。

    “会不会……”她沉吟着,“这颗宝石是从什么东西上取下来的?”

    阿普凑过去看。宝石镶嵌得很牢,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
    “也许簪子只是个信物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东西,埋在那个塔下。”

    琬帕盯着地图上那个标着符号的地方,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“这个位置……好像不在城里。”

    “在城外。”阿普指着地图上的河道,“从这条河往下游走,过了三座桥,再往东拐,应该是一片树林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琬帕。

    “你想去?”

    琬帕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们去,”她慢慢说,“可能会找到她留下的东西。但也可能会被抓住。”

    阿普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愿意陪我去吗?”

    她的眼睛又黑又深,像那天在河边看他的时候一样。

    阿普想起老僧说的话:你像这条河。什么都有了,什么都不纯粹。

    但此刻他忽然觉得,纯粹不纯粹,没那么重要。

    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乃康又来了。

    他把一个包袱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两套旧衣服——一套男装,一套女装,都是平民穿的粗布衣。

    “换上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,我送你们出城。”

    阿普愣了一下:“出城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乃康说,“城里待不住了。今天下午,帕碧罗阇的人来过日本町,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见过陌生人。我们这里偏,还没搜到。但明天就难说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窗外。

    “你们要去的地方,在地图上标着对吧?那是城外。趁现在城门还开着,赶紧走。”

    阿普和琬帕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帮我们出城?”琬帕问。

    “我送你们到河边。”乃康说,“剩下的路,你们自己走。我能做的就这些了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那把锈刀取下来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。他说,日本人的刀,要留给日本人的后代。”他把刀递给阿普,“你父亲是日本人,这把刀给你。”

    阿普接过刀,沉甸甸的。刀鞘已经破旧,但刀柄上的纹路还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乃康摆摆手:“别谢我。谢你父亲。他救过我三次,我还他一次,还欠两次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着阿普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临死前跟我说,他这辈子最遗憾的,是没能带你回日本看看。他说,那里的樱花很好看,你一定会喜欢。”

    阿普鼻子一酸,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乃康推门走了。
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。琬帕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暮色。阿普握着那把刀,刀柄上还残留着旧日的气息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琬帕轻声说:

    “等这件事完了,我陪你去日本看樱花。”

    阿普抬起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暮色里,她的脸朦朦胧胧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的声音很轻,很软,像那天晚上说“现在有人拉着我跑了”的时候一样。

    阿普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他们把东西收拾好。日记包在油布里,簪子用布裹了塞进怀里,地图折好贴身放着。阿普把那把刀系在腰上,试着拔了拔,刀刃虽然有些锈,但依然锋利。

    “睡一会儿吧。”琬帕说,“天亮之前就要走。”

    阿普点点头,靠在墙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但他睡不着。

    他听着窗外的虫鸣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,听着琬帕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父亲的脸,一会儿是那条河,一会儿是那把生锈的小刀,一会儿是琬帕的眼睛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琬帕轻轻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阿普。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。屋里很黑,但借着月光,能看见琬帕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那支簪子。

    “它开了。”

    阿普坐起来,走过去。

    琬帕把簪子递给他。簪身中间已经旋开了,露出里面一个细细的空腔。空腔里塞着一卷小小的纸,纸已经发黄,卷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琬帕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纸卷挑出来,慢慢展开。

    纸很小,只有两指宽,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:

    “红石塔下,东第七级,石函。”

   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更模糊:

    “若我后人持簪至此,可启之。非我后人,簪不可开,函不可启。”

    琬帕的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这是她留下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她真的留下了东西。”

    阿普看着那行字,心跳也快了。

    “红石塔……是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琬帕摇摇头。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地图上那个标着符号的地方,也许就是。

    窗外,天边开始泛白。

    该走了。

    他们把东西收好,轻轻推开木门。外面空无一人,只有晨雾弥漫在窄巷里。他们顺着来时的路,走到那条石砌的小码头。

    乃康已经在船上等着了。

    他看见他们,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们上了船,竹篙一点,小船滑进雾里。

    雾很浓,看不清两岸。只有船底的水声,和偶尔传来的鸟鸣。阿普坐在船头,琬帕坐在他旁边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船在雾中穿行,像一个梦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雾渐渐变薄。前面隐约出现一座桥的影子。

    乃康把船撑到岸边,停在一丛灌木后面。

    “从这里上岸,往前走一里,就是城门。”他低声说,“城门的守卫换了班,不太严。你们装作去乡下走亲戚的,应该能混出去。”

    阿普和琬帕跳上岸。

    乃康看着他们,忽然说:

    “活着回来。”

    阿普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们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,雾越来越薄,太阳快要出来了。

    但前面等着他们的,是未知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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