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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判之后,李砚把自己关在安远县的出租屋里。他不开窗,不开灯,不说话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阳光透不进来,屋子里昏暗得像地下室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,像很久没有人住过。
他躺在床上,握着胸口的吊坠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,像一条蜿蜒的河流。
他盯着那道裂缝,看了几个小时。他不觉得困,不觉得累,不觉得任何东西。
他只是躺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,没有思想,没有感情,没有生命。他想:“若棠,你的仇报了。那些人被判了死刑、无期、十五年。你满意吗?你应该不满意。因为你还活着。不,你没有活着。你死了。你死了三年多了。你的骨灰在我胸口。你的心脏在林婉胸口。你的肝脏在别人肚子里。你的肾脏在别人肚子里。你的眼角膜在别人眼睛里。你被拆成了六份。六份。你疼不疼?你一定很疼。你在短信里说‘我好疼’。你说了。你好疼。我没有回你的消息。我在开会。我在跟客户吃饭。我在做那些我以为很重要的事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不是流,是涌。像决堤的洪水,止不住。他哭到喘不上气,哭到浑身抽搐,哭到声音沙哑。
他抱着自己,蜷缩成一团,像一个胎儿。他把吊坠含在嘴里,银质的,冰凉的。
若棠的骨灰在他的舌尖上。
“若棠,”他含混地说,
“你为什么不带我走?你为什么不让我替你去死?你不应该死的。该死的是我。是我没有回你的消息。是我让你去那条路。是我让你骑那辆单车。是我。都是我。”他咬破了嘴唇。
血和眼泪混在一起,滴在枕头上。他哭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,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那条短信,看了最后一遍。
“李砚,我出事了。车撞了,我好疼。你别急,慢慢来,注意安全。我知道我可能不行了。你别哭,我最怕你哭了。李砚,我死了会变成天使的,到时候我就在天上看着你。你再找一个天使来爱你,好不好?答应我。”他读了无数遍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。
然后他按下了删除键。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:“确定删除此短信?”他按下了
“确定”。短信消失了。对话框里空空的,只剩下一片空白。他把手机扔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
他不在乎。若棠的短信不在了。但他记得。每一个字都记得。刻在骨头里。
他瘦了。比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还瘦。他的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锁骨突出,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像一架快要散架的骷髅。
他的皮肤失去了血色,变得蜡黄,像一张旧报纸。他的头发开始脱落,每天早上枕头上都有一小把。
他的手在发抖,拿不住筷子,端不稳杯子。他不想去医院。他不想看医生。
他不想被治疗。他只想躺着,躺着,躺着。方明远打电话来,听出他的声音不对。
“砚哥,你怎么了?声音怎么这么虚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粥。”
“什么粥?”
“……白粥。”
“就白粥?”
“嗯。”方明远沉默了。
“砚哥,你是不是病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去看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砚哥——”
“老方,我没事。”方明远没有说话。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。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
“你照顾好自己”,然后挂了。李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壁是白色的,上面有一个黑色的手印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印上去的。
他看着那个手印,想着那是谁的手印。也许是若棠的。若棠以前来过这里吗?
他记不清了。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了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,色彩褪了,轮廓散了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手印。墙壁很凉,粗糙的。他的手指沿着手印的轮廓画了一圈,然后收回来,放在胸口上,放在吊坠上。
“若棠,”他说,
“你在吗?”没有回答。
“若棠,我想你了。”没有回答。
“若棠,我快撑不住了。”没有回答。他闭上了眼睛。黑暗涌过来。没有心跳声,没有风声,没有梦。
什么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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