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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张纵横在石头小屋又窝了两天。

    身体恢复得很慢,但至少能正常走动了。饥饿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,最后那几个野番薯也吃完了,他必须想办法弄到食物,不然不等邪笔作祟,自己先得饿死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罗阿公残念那句“入其‘画’中,解其‘结’”像根刺,扎在脑子里。他知道躲着不是办法,灰仙不知何时能醒,刘家女娃的“钉魂线”未断,那支笔只是暂时沉寂。时间拖得越久,变数越大。

    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据点,至少能吃饱饭,恢复体力,再图后事。镇子不能去,人多眼杂,他身上那点残留的“味儿”和掌心烙印,保不齐会被谁察觉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罗阿公那间老屋。虽然清苦,但位置僻静,而且罗阿公生前懂行,那屋子说不定有些布置,能遮掩气息,暂时落脚。

    入夜,他再次潜回镇上。避开主街,从后巷绕到罗阿公老屋附近。周围几户人家都黑着灯,老屋在夜色中静静矗立,像个沉默的坟茔。

    篱笆门依旧用草绳系着。他解开,轻手轻脚走进去,推开虚掩的木门。

    屋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,灰尘覆盖,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草药味和土腥气。他没点灯,摸黑在堂屋角落坐下,靠着冰冷的土墙,长长吁了口气。

    暂时安全了。至少今晚,可以不用露宿荒野,挨饿受冻。

    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干硬的饼渣,就着水壶里所剩无几的浑水,勉强咽下。然后,他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,尝试用灰仙教的法子调息,试图唤醒体内那股微弱暖意,也希望能借此与灰仙取得一丝联系。

    很困难。身体像一具空壳,只有饥饿和疲惫在回响。胸口那点灰仙的气息,细若游丝,对外界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就在他几乎要放弃,准备就这么靠着墙凑合一晚时——

    吱呀。

    极其轻微、但清晰无误的开门声,从里间卧室传来。

    张纵横猛地睁开眼,浑身肌肉瞬间绷紧!他记得很清楚,之前离开时,里间的门帘是垂着的,门是关着的!而且,这屋子除了他,不该有别人!

    他屏住呼吸,手摸向腰间的柴刀,眼睛死死盯着通往里间的那道门帘。

    门帘被一只枯瘦、布满老年斑的手,缓缓掀开。

    一个佝偻的身影,从黑暗中慢慢挪了出来。

    正是那晚在老榕树下见过的、与罗阿公一般无二的老人。

    只是这次,距离更近。在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下,老人的面容更加清晰。确实是罗阿公,但又不是。皮肤过于苍白,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透明感,眼神空洞,却又仿佛聚焦在某个遥远的地方。他穿着与那晚相同的深色旧衣,脚下无声,像飘一样,挪到堂屋中央,然后……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缓缓转过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,直直地“看”向了张纵横藏身的角落。

    张纵横的心脏几乎停跳!他能感觉到,那目光穿透了黑暗,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自己身上!不是活人的视线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审视和探究意味的“感应”。

    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缓缓抬起一只手,指向了张纵横,又慢慢转向,指向了里间的方向。

    没有语言,只有动作。

    但张纵横明白了。是让他……进里间去?

    老人保持着指路的姿势,一动不动,像一尊僵硬的木偶。

    张纵横握紧了柴刀,喉咙发干。进,还是不进?这明显是罗阿公的某种残念,或者更诡异的东西。但对方似乎并无恶意,只是……在指引?

    他想起罗阿公残念那晚的话——“若要破局,或许需入其‘画’中,解其‘结’”。

    难道,这残念的指引,与“入画”有关?里间有什么?

    犹豫片刻,他咬了咬牙。躲在这里也是等死,不如看看这残念到底要干什么。他握紧柴刀,慢慢站起身,朝着里间挪去。

    老人没有阻止,也没有跟来,依旧保持着那个指路的姿势,只是空洞的眼睛一直“看”着他。

    张纵横掀开门帘,走进里间。里面比堂屋更暗,只有一小片月光从破窗漏进来,勉强照亮床铺和那个小木柜。

    他环顾四周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和之前一样,破床,空柜,散落的枯叶。

    他正疑惑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,床头那面土墙——就是他上次发现暗格的地方——此刻,似乎有些不同。

    他走近些,借着微弱月光仔细看。

    墙面上,暗格的位置,竟然隐隐约约,浮现出了一片……暗红色的、扭曲的图案!

    那图案极其模糊,像是用很淡的血画上去的,又像是墙皮自然形成的纹理巧合。但张纵横能认出来,那图案的轮廓,与刘家女娃画中那个“持笔人形”,有几分相似!只是更加破碎,更加……痛苦?

    图案的中心,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光点在闪烁,像一只将熄未熄的、充满怨毒的眼睛。

    这是……那支笔的影响?已经渗透到这里了?还是罗阿公生前留下的什么?

    就在他盯着那图案,心头警铃大作时——

    身后,堂屋方向,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是老人的脚步。是另一种,更轻,更飘忽,带着水汽的……脚步声。

    张纵横猛地转身,握紧柴刀看向门帘。

    门帘外,堂屋中央,月光下,又多了一个“人”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湿透了的、深色旧衣服的年轻女人。长发披散,遮住了脸,水珠顺着发梢和衣角滴落,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她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是……水鬼?还是……

    张纵横心脏狂跳。这又是哪儿来的?!罗阿公的老屋,怎么接二连三出现这些东西?!

    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湿发向两边滑开,露出一张泡得肿胀发白、五官模糊的脸。眼窝是两个深凹的黑洞。

    是阿水。那个陈建国招惹的、结下冥婚、最后被送到寺庙供奉的谭家阿水姑娘。

    她怎么会在这里?!

    阿水黑洞般的“眼睛”,隔着门帘,幽幽地“看”着张纵横。然后,她缓缓抬起一只泡得发胀的手,指向了张纵横,又慢慢转向,指向了里间墙壁上那个暗红色的扭曲图案。

    动作,和刚才罗阿公的残念,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她也在指那里。

    张纵横脑子一片混乱。罗阿公的残念,阿水的鬼魂……他们同时出现,指向同一个地方,同一个诡异的图案?这代表了什么?

    阿水保持着指路的姿势,身体开始微微颤抖,似乎很痛苦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意义不明的气音。水珠滴落得更快了。

    然后,她猛地放下手,转过身,朝着堂屋门口的方向,飘了出去。身影穿过门板,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,堂屋中央那个罗阿公的残念,也放下了手。他最后“看”了张纵横一眼,眼神似乎复杂了一瞬,随即,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,渐渐变淡,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堂屋里,只剩下张纵横一个人,和地上那摊阿水留下的、尚未干涸的水渍。

    一切重归死寂。

    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他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。

    但张纵横知道,不是。右手的掌心烙印,刚才在阿水和罗阿公残念出现时,都传来了清晰的、冰凉的悸动。尤其是指向墙壁图案时,悸动最为强烈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向里间墙壁上那个诡异的暗红图案。

    图案中心的暗红光点,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丝,闪烁的频率也加快了。它不再仅仅是图案,更像是一个……“入口”?一个“标记”?

    罗阿公残念和阿水鬼魂的指引,难道是说,解决“画皮匠”执念的“入画”之径,与这个图案有关?与这面墙,这个暗格有关?

    可是,这暗格他打开过,里面只有罗阿公的手札。难道……还有什么他没发现的?

    他再次走到墙边,仔细检查暗格周围的墙面。没有机关,没有别的缝隙。他试着再次掀开暗格那块活动的墙皮。

    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上次留下的灰尘。

    他伸手进去,仔细摸索每一寸内壁。冰冷,粗糙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,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凸起的点。在暗格内壁的右上角,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。

    他用力按下去。

    咔哒。

    一声极其轻微的、机括弹开的声响。

    暗格内壁,靠近床头的那一侧,竟然无声地滑开了一小条缝隙,露出了后面……一个更小、更深的夹层!

    夹层里,没有手札,没有符纸。

    只有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块巴掌大小、薄如蝉翼、触手冰凉、颜色暗沉、仿佛某种金属,又像是某种特殊石片的……“镜片”?

    “镜片”表面并不光滑,布满了细密繁复、难以辨认的扭曲纹路,与那支乌金笔杆上的纹路,隐隐有些相似,但更加破碎、混乱。对着月光看去,“镜片”本身并不透明,但那些纹路深处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暗红色的流光,在缓缓蠕动,如同有生命一般。

    张纵横小心翼翼地将这块奇异的“镜片”取了出来。入手极轻,却异常冰冷,一股熟悉的、带着甜腥腐朽和墨锭气息的阴邪感,顺着指尖传来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但与此同时,右手掌心的烙印,也传来一阵强烈的、共鸣般的悸动!

    这东西,绝对和那支“画皮匠”的笔,有极深的联系!甚至可能就是其一部分,或者……是其力量的某种“碎片”、“映射”?

    罗阿公将这东西藏在如此隐秘的暗格夹层里,是想隐藏什么?保护什么?还是……留给后来者?

    阿水和罗阿公残念指引他找到这个,又意味着什么?

    “入其‘画’中,解其‘结’”……难道是要通过这块“镜片”?

    张纵横看着手中这块冰冷诡异、纹路蠕动的薄片,又看了看墙壁上那个闪烁的暗红图案,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……隐约的明悟。

    他似乎,摸到了那盘死棋的,第一个线头。

    虽然这线头,冰冷,诡异,散发着浓郁的不祥。

    但至少,不再是完全的无路可走。

    他将“镜片”紧紧攥在掌心,感受着那刺骨的冰凉和掌心烙印的共鸣。

    窗外,夜色正浓。

    而真正的“入画”之路,似乎,才刚刚在他面前,掀开了第一道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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