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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纵横再次醒来时,感觉像是被十辆重型卡车反复碾过,又像是从冰封万载的湖底被打捞上来。每一块骨头,每一寸肌肉,每一根神经,都在叫嚣着剧痛、冰冷和极致的疲惫。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,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。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,身下是自己吐出的、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污,在血污旁投下一小块刺眼的光斑,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。
他还活着。
这个认知,让他几乎要喜极而泣。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加剧烈的咳嗽,牵动着胸腔和腹部的剧痛,他又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。
缓了好一会儿,他才勉强撑起上半身,靠着床沿坐起来。房间里一片狼藉,被他吐出的血污弄得到处都是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铁锈甜腥和朱砂草药混合的怪异气味。胸口贴着手机的位置,布条已经散开,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掉在地上,沾了血,屏幕裂痕似乎更多了,但指示灯还顽强地亮着微弱的绿光。
“灰……爷?”他在脑子里虚弱地呼唤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。
张纵横心里一沉,强忍着晕眩和恶心,集中精神再次呼唤:“灰爷?你还在吗?”
依旧没有回应。仿佛那个总是带着点市侩、惫懒、关键时刻又异常可靠的灰家太爷,从未在他脑子里出现过一样。
难道……刚才意识深渊中的冲击,让灰仙彻底……
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挣扎着,用意念去感知自己体内,去寻找那股熟悉的、带着土腥气的暖流。
很微弱,非常微弱。几乎细不可察,像是一缕随时会断掉的、冰冷的细丝,蜷缩在他胸口膻中穴深处,几乎与周围死寂的寒气融为一体。但那丝微弱到极点的、属于灰仙的“气息”,确实还在。
只是陷入了某种更深沉的、近乎寂灭的沉睡,或者说……是自我保护式的休眠。
张纵横长长地、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再次瘫软下去,靠在床沿上,大口喘息。还活着,都还活着,虽然都只剩下一口气。
他尝试着动了动右手。掌心的灰色烙印传来一阵剧烈的、仿佛被烙铁烫过的刺痛,但同时,他也感觉到,自己与地下那支邪笔之间的“联系”,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变化。
不再是那种清晰的、冰冷的、带着强烈侵蚀感的“线”,而变成了一种更加模糊、更加“虚弱”、甚至带着一丝……“紊乱”和“疏离”的感应。仿佛那支笔,也受到了重创,暂时“无暇”或者“无力”再像之前那样紧密地锁定、影响他。
这或许就是灰仙拼死一击,加上那个不靠谱的“锚”造成的效果?虽然惨烈,但似乎……暂时打乱了那邪笔的节奏?
他不敢确定。但至少,现在醒来,没有立刻被拖入那种恐怖的梦境,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。
他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气,处理眼前的烂摊子,然后……想办法确认刘家女娃的情况,以及那支笔的真实状态。
他挣扎着,用还能动的左手,一点点将自己从地上挪到床边,然后扶着床沿,用尽吃奶的力气,才勉强爬上那张嘎吱作响的破床。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,就耗光了他刚刚积攒起的一点点气力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又要晕过去。
他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,也许十几分钟,也许一个小时。直到窗外传来午后的喧闹,和远处隐约的、收废品的喇叭声,他才勉强恢复了一点清醒。
他不敢再睡,怕一睡过去,就再也醒不来,或者被拖入更深的噩梦。他强撑着,一点点挪下床,扶着墙壁,挪到那个锈迹斑斑的洗手池边,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,胡乱洗了把脸,又就着水龙头,喝了几大口带着铁锈味的凉水。
冷水下肚,刺激得胃部一阵痉挛,但也让他精神稍微振作了点。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如纸、眼窝深陷、嘴唇干裂出血、下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血渍的脸,几乎认不出这是谁。
但他没时间自怜。他必须离开这个房间。满屋的血腥气和邪异气息,很快就会引来注意,无论是旅馆老板,还是别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他将地上那个沾血的手机捡起来,用破布擦了擦,塞进怀里。又把罗阿公留下的手札、剩下的草药朱砂等物,胡乱塞进背包。然后,他换掉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草药的破烂汗衫,套上一件同样散发着霉味的、但还算干净的旧外套,勉强遮住身上的狼狈。
做完这些,他几乎又虚脱了一次。但他知道,不能停。
他拄着那根几乎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柴刀,一步一步,挪到门边,拉开了房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隔壁房间传来震天响的鼾声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挺直腰板(尽管这让他胸口和后背的伤口撕裂般疼痛),尽量迈出平稳的步子,一步一步,走下了摇摇晃晃的楼梯。
前台,那个脾气暴躁的旅馆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。听到脚步声,他迷迷糊糊抬起头,看到是张纵横,皱了皱眉,嘟囔了一句什么,大概是在奇怪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年轻人怎么住了两天还没走,但也懒得多问,挥了挥手,又趴了下去。
张纵横暗自松了口气,低着头,快步(以他目前的状态来说)走出了旅馆。
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,照在身上,却没有多少暖意,反而让他感到一阵阵发冷和眩晕。街上的行人不多,偶尔有人投来诧异或好奇的目光,大概是因为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。
他不敢在街上多待,辨明方向,朝着镇子另一头,刘伯家的方向,艰难地挪去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深一脚浅一脚,汗水再次湿透了刚换上的外套。
刘伯家住在镇子东头一片相对老旧的居民区。张纵横凭着记忆,在迷宫般的小巷里转了好一会儿,才找到那栋熟悉的、墙皮斑驳的楼房。
站在楼下,他抬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窗户,心里有些忐忑。他不知道刘家女娃现在怎么样了,也不知道自己这副鬼样子上门,会不会吓到刘伯。
但他必须来。确认女孩的情况,是当前最重要的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扶着冰冷的墙壁,一步一步,爬上阴暗的楼梯。每上一层,都需要停下来喘息半天。等他终于站在刘伯家那扇熟悉的、漆皮脱落的绿色铁门前时,已经累得眼前发黑,几乎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。
他抬起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敲了敲门。
笃,笃,笃。
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。门开了,露出刘伯那张憔悴、但似乎比前几天多了点生气的脸。
“小张师傅?!”刘伯看到是他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和担忧交织的神色,“您……您怎么来了?您脸色怎么这么差?快,快进来坐!”
刘伯连忙将张纵横搀扶进去,让他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。沙发上还残留着女孩之前躺过的痕迹,但人已经不在客厅了。
“囡囡她……”张纵横喘着气问。
“在里面屋里睡着呢!”刘伯忙不迭地说,眼圈又有些发红,但这次是带着激动,“小张师傅,您真是神了!自从那天您来过,给了那法子,囡囡就再没起来画过画!就是一直睡,睡得可沉了,叫都叫不醒,但呼吸很平稳,脸色也比之前好多了!昨天还喂她喝了点米汤,她能咽下去了!今天早上,眼皮还动了动,像是要醒!真是……真是多谢您了!”
一直睡?但不再画画,能进食,有好转迹象?
张纵横心里一块大石头微微落了地。看来,自己对那邪笔意识的反击,虽然惨烈,但确实暂时切断或者严重干扰了它对刘家女娃的“控制”。那根“钉魂线”即使没断,恐怕也暂时“失灵”了。这给了女孩的魂魄一个难得的、自我修复和喘息的机会。
“刘伯,我……能进去看看她吗?”张纵横问。他需要亲眼确认,用自己那刚刚经历过“神战”、变得更加敏锐(或者说脆弱)的感知,去确认女孩魂魄的真实状况。
“能,当然能!”刘伯连忙引着他,走进里间卧室。
卧室里光线昏暗,窗帘拉着。女孩依旧躺在床上,盖着薄被,闭着眼。但正如刘伯所说,她的脸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白,而是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,眉头舒展,呼吸平稳悠长,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虽然依旧消瘦,但整个人的状态,与之前那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和痛苦,已然是天壤之别。
张纵横站在床边,闭上眼睛,将残留的、微弱的精神力,小心翼翼地延伸过去,感知着女孩的气息。
之前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、被强行“钉”住的惊惶、痛苦和被“命令”的意念,已经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沉的、疲惫的、但属于她自身的、正在缓慢恢复的“生机”。她的魂魄,就像一棵在狂风暴雨中被摧折、几乎枯死的小树,此刻风雨暂歇,终于得到了喘息,开始努力地从根部汲取一点水分,试图重新焕发一丝绿意。
而在她的眉心深处,那根连接着邪笔的乌金色“钉魂线”……依然存在。
但状态极其诡异。
它不再清晰明亮,而是变得极其暗淡、虚浮,颜色也混杂了一丝不和谐的、淡淡的土黄色(是灰仙本源力量残留的污染?)。更关键的是,这根线此刻传递过来的,不再是那种冰冷、强制、贪婪的“吸力”和“指令”,而是一种……断断续续的、微弱的、甚至有些“杂乱”和“迷茫”的波动。仿佛那支笔本身,也陷入了混乱和“虚弱”,暂时无法再通过这根线,施加稳定而强大的影响。
暂时安全了。
但隐患仍在。只要这根线不断,只要那支笔恢复过来,女孩随时可能再次坠入深渊。
“刘伯,”张纵横睁开眼,声音依旧沙哑,“囡囡的情况,暂时稳住了。但根源问题还没解决。她需要静养,需要营养。我之前留下的那几样草药,您按我说的法子,熬成汤,每天喂她喝一点,能帮她安神定魄。另外,这屋子里……最好保持通风,有点阳光,但别太强。也别让太多生人来看她,她现在魂魄不稳,受不得惊扰。”
“好好好!都听您的!”刘伯连连点头,看着外孙女安睡的脸,老泪纵横,“小张师傅,您的大恩大德,我们刘家没齿难忘!等囡囡好了,我们一定……”
“刘伯,别这么说。”张纵横打断他,他现在没力气听这些客套话,“我也只是尽力。接下来的几天很关键。如果囡囡醒了,别急着问她之前的事,也别让她画画。就让她好好休息,吃点东西。如果……如果她再出现任何不对劲,比如突然又想画画,或者说胡话,您立刻想办法联系我。这是我的电话。”他将自己那个屏幕碎裂、沾着血的手机号码,写在刘伯递过来的一张废纸上。
刘伯小心翼翼地收好纸条,又看看张纵横苍白如纸、摇摇欲坠的样子,担忧道:“小张师傅,您……您是不是也受伤了?您这脸色……要不要在我这儿休息一下?我去给您弄点吃的?”
“不用了,刘伯。”张纵横摇摇头,他现在浑身发冷,胸口烦恶,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躺着,“我没事,就是累了。您照顾好囡囡就行。我……先走了。”
他婉拒了刘伯的搀扶,自己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,挪出了刘伯家。下楼梯时,他差点一脚踩空滚下去,幸好及时抓住了栏杆。
重新站到阳光下,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几乎要当场晕倒。他知道,自己必须立刻找个地方躺下,否则真可能死在半路上。
他强撑着,凭着记忆,朝着镇子另一头、靠近公路、相对偏僻的方向,艰难地挪去。他记得那边好像有间废弃的、看果园用的石头小屋,上次路过时看到的。
走了不知多久,就在他眼前发黑,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时,那间低矮破旧、爬满枯藤的石头小屋,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。
他几乎是爬着过去的,用尽最后力气,撞开了那扇虚掩的、歪斜的木门,滚进了满是灰尘和干草的小屋里。
屋里很暗,很小,只有一个土炕,上面铺着发霉的稻草。但这已经足够了。
他挣扎着爬上土炕,甚至来不及抖落灰尘,就一头栽倒在冰冷粗糙的稻草上,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这一次,没有梦境,没有邪笔,只有无边无际的、沉重的黑暗,和身体深处传来的、濒临极限的哀鸣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远处的笔架山勾勒出一道血红的、狰狞的剪影。
小镇东北角,那片埋着邪笔的土地,一片死寂。
而千里之外的深圳,某家医院的病房里,昏睡多日的陈建国,眼皮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模糊的、意义不明的音节,像是要挣扎着醒来。
青萝镇老街上,那家小炒店的老板娘,在关店盘账时,无意中看了一眼东北角的方向,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,低声骂了句“鬼天气”,赶紧锁上了店门。
夜,再次降临。
一切,似乎都暂时归于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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