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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仙的气息又跳动了几下,像是在漫长的冬眠后,试探着伸展僵硬的肢体。很轻微,很迟缓,但每一次跳动,都让张纵横心头的弦跟着绷紧、又松开。他不敢再强行呼唤,怕打扰了这脆弱的复苏过程。只是每天调息时,将更多温和的意念和那点微弱的暖流,缓缓输向胸口膻中穴,像给一棵干枯的幼苗浇灌。
又过了三天。
这天晚上,张纵横刚结束搬运工的活,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旅馆房间。身上沾着木屑和汗水,肌肉酸疼。他倒了杯凉水,坐在床边,习惯性地闭上眼睛,准备调息片刻。
就在他意念沉入体内,暖流刚刚触及胸口那缕气息的瞬间——
“唔……”
一个极其模糊、沙哑、像是砂纸摩擦喉咙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,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。
张纵横浑身一僵,眼睛猛地睁开!握着水杯的手一抖,凉水洒了一身。
是灰仙!
“灰……灰爷?”他试着在脑海里呼唤,声音发颤。
“……小子……”灰仙的声音断断续续,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气,但确确实实是醒了,“你……你还活着……老子也……没散架……”
“太好了!灰爷,你醒了!”张纵横几乎要喜极而泣。这段时间的孤立无援、如履薄冰,只有他自己清楚。灰仙醒了,哪怕再虚弱,也意味着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诡异和凶险了。
“好个屁……”灰仙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,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后怕,“老子这点老家底……差点就全赔在你那场不要命的‘神战’里了……那鬼地方,是能随便进的吗?还他妈斩人家的‘线’……你当是砍柴呢?”
张纵横讪讪地摸了摸鼻子,没敢还嘴。确实,当时要不是灰仙本能爆发,加上阿水和罗阿公残念的意外相助,他早就魂飞魄散了。
“不过……”灰仙顿了顿,似乎也在感知张纵横的身体状况和周围环境,“你小子命倒是挺硬,伤成那样,居然还能缓过来……这是哪儿?不是青萝镇了?”
“嗯,离开好几天了。这是个叫河头镇的地方,在青萝镇北边。”张纵横快速将离开青萝镇后的事情,包括在河头镇落脚、打工、研读罗阿公手札等,简要地说了一遍。
“罗阿公的手札?”灰仙似乎来了点精神,“给老子……说说里面都记了啥?”
张纵横将手札中关于“画皮匠”、笔架山、各种民间法门、以及罗阿公最后关于“入画解结”的猜测等,挑重点复述了一遍。
灰仙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老罗头……倒是个明白人,可惜了。”灰仙的声音依旧虚弱,但多了几分凝重,“他猜的没错。那‘画皮匠’,已成‘地祇’雏形,与那方地脉相连。你想靠蛮力硬毁,几乎不可能,除非有移山倒海、改易地脉的大神通。‘入其画中,解其结’,虽然凶险,但确实是目前看来,唯一可能治本的法子。”
“可那‘结’……”张纵横想起“色海”中心那个恐怖的暗红光点,心有余悸。
“那不是现在的你能碰的。”灰仙毫不客气地打断,“上次你能斩断一根‘钉魂线’,是走了狗屎运,有那水鬼和罗老头残念帮忙,加上老子拼了老本,又是在那邪笔意识混乱、被你反击之后的虚弱期。真要正面去解那个‘核心结’,你现在这点道行,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等着?等它恢复过来,再来找我?或者再去祸害别人?”张纵横皱眉。
“等?等个屁!”灰仙嗤笑,“咱们等不起,它也未必等得起。你斩了它一根重要的‘线’,等于是从它身上硬撕下一块肉,还污染了它的‘场’。它现在肯定也不好受,正在拼命消化反噬,修复损伤。但一旦让它缓过劲,第一个要算账的就是你!因为它和你之间的‘契’还在,你就是它嘴边一块跑不掉的肉!”
张纵横心头一沉: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咱们得趁它病,要它命!”灰仙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,“不过,不是现在。咱们现在比它还虚。当务之急,是你小子得赶紧把伤养好,把元气补回来。老子也得缓缓,攒点力气。另外……”
灰仙顿了顿,似乎在思索:“那罗老头的手札里,有没有提到,怎么处理跟那邪笔之间的‘契’?或者,有没有提到类似‘画皮匠’这种邪物的‘克星’、‘弱点’之类的?”
张纵横回忆了一下,摇摇头:“关于‘契’,只说了很难解除,往往需要满足条件或付出代价。至于‘克星’,手札里提了几句,说或需寻‘其笔克星’,或需引‘至阳至正’之力,或需满足其‘未尽执念’。但具体是什么,他也没参透。”
“至阳至正之力……”灰仙沉吟,“这倒是个思路。那‘画皮匠’是阴邪怨念所化,又得了地脉阴煞滋养,天生惧阳惧正。如果能找到足够精纯浩大的阳刚正气,或许能重创甚至净化它。不过,这种力量可不好找,更不好引。”
“那……满足其‘未尽执念’呢?”张纵横问。
“那就是主动往火坑里跳了。”灰仙冷笑,“它的执念是给自己‘画’个完美的躯壳,你真满足了它,它要么借你的‘神’彻底成型,为祸一方;要么直接把你当‘画皮’用了。这路子更凶险。”
“这么说,只有找‘克星’或者‘至阳至正之力’了?”
“目前看是这样。”灰仙道,“但这两种,都不是咱们现在能搞定的。得从长计议。眼下,你先按那手札上的粗浅法门,好好调理身体,稳固魂魄。老子也要借你的身子,慢慢恢复点元气。等咱们都有点本钱了,再出去打听打听,看看这世上,有没有能对付那种东西的高人,或者……有没有类似‘克星’的线索。”
张纵横点点头。灰仙醒了,有了主心骨,虽然前路依旧艰难,但至少有了方向。
接下来的日子,张纵横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忙碌。白天在木材厂干活,晚上回旅馆,按照罗阿公手札上的法子,结合灰仙的指点,调息、观想、尝试引导体内那点微弱的暖流修复暗伤,温养魂魄。灰仙虽然依旧虚弱,但意识清醒,能时不时提点他几句,纠正他修炼中的谬误,让他少走了不少弯路。
罗阿公的手札虽然粗浅,但毕竟是实打实的经验积累,对张纵横这个初学者来说,价值巨大。许多之前懵懂的概念,在灰仙的讲解和手札的印证下,渐渐清晰。他开始明白“气”的运行,“神”的凝聚,“符”的书写,“药”的配伍,虽然都只是最基础的皮毛,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。
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。内伤在暖流的滋养下缓慢愈合,元气也在一点点积累。右手掌心的烙印依旧,偶尔会传来一丝冰凉悸动,但频率和强度都在降低,似乎随着距离拉远和时间推移,那“契”的影响也在减弱。
灰仙的气息,也在一天天稳固、壮大。虽然距离“恢复元气”还差得远,但至少不再像风中之烛。他甚至偶尔能主动吸收一点张纵横调息时引动的、游离在空气中的稀薄“地气”(在灰仙口中,这河头镇的地气比青萝镇“干净”多了,虽然稀薄,但没那么多阴邪杂质),加速自身的恢复。
平静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。
这天,张纵横下工回来,照例在房间调息。运行了几个周天后,他感到体内暖流比往日粗壮了些,运行也顺畅不少。心头微喜,正准备收功——
忽然,右手掌心那个一直安分的灰色烙印,毫无征兆地、剧烈地灼痛起来!
不是之前的冰凉悸动,而是仿佛有烧红的烙铁,狠狠按在了掌心上!剧痛瞬间席卷整条右臂,冲上头顶!
“呃!”张纵横闷哼一声,差点从床上栽下去!他死死握住右手手腕,低头看去。
只见掌心的灰色烙印,此刻正散发出一种诡异的、暗沉的血色光芒!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液体,在烙印的纹路中缓缓流淌、鼓胀!烙印本身,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得凸起,颜色加深,仿佛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!
与此同时,一股冰冷、粘稠、充满了贪婪与暴怒的意念,顺着那灼痛的烙印,如同毒蛇般狠狠钻入张纵横的脑海!
“……找到……你了……”
“……毁我……道基……”
“……偿命……”
是“画皮匠”!是那支笔!它“醒”了?!而且,在通过“契”疯狂地反扑、定位、甚至……试图直接侵蚀过来!
“不好!”灰仙的惊怒声在张纵横脑中炸响,“那鬼东西恢复得比老子预计的快!它在用‘契’强行感应你的位置,还想直接污染你的魂魄!小子,守住心神!用老子教你的‘固魂’法,观想丹田那团火,烧它!”
张纵横咬紧牙关,强忍着魂魄几乎要被撕裂的剧痛和冰冷侵蚀,集中全部意志,疯狂观想丹田中那团微弱的橘黄色火苗,想象它熊熊燃烧,化作一道火墙,死死堵住那从掌心烙印入侵的冰冷邪念!
嗤嗤——!
精神层面的对抗无声而惨烈。丹田观想的“火”与掌心入侵的“冰”疯狂绞杀。张纵横浑身剧颤,七窍再次隐隐渗血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支撑不住。
“妈的,拼了!”灰仙怒骂一声。紧接着,一股虽然依旧虚弱、却异常“厚重”、“稳固”的土黄色力量,从张纵横胸口膻中穴涌出,顺着经脉,狠狠撞向右手掌心的烙印!
这是灰仙恢复至今,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本源之力!
土黄力量与那暗红血光、冰冷邪念狠狠撞在一起!
轰——!
张纵横感觉自己的右手,仿佛要炸开了!耳边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、充满了痛苦与惊怒的尖啸!掌心烙印的血光骤然一暗,那股入侵的冰冷邪念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,缩回了烙印深处。
灼痛感也快速消退。掌心的烙印,颜色重新变回暗淡的灰色,也不再凸起,只是边缘多了一圈焦黑的裂痕,像是刚才的对抗留下了创伤。
入侵……被暂时击退了。
但张纵横也耗尽了力气,瘫倒在床上,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冷汗淋漓,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。
“灰……灰爷,你怎么样?”他虚弱地问。
“……还死不了。”灰仙的声音比刚才更加虚弱,甚至有些飘忽,“但这点老家底……又搭进去不少。那鬼东西……恢复的程度,超出预料。它对‘契’的掌控和运用,也比老子想的更麻烦。刚才只是它的一次试探性反扑,隔着这么远,还有‘契’的削弱,都差点让你着了道……”
张纵横心头发凉。一次试探性反扑,就让他们如此狼狈。如果那东西完全恢复,或者距离更近……
“这里……不能待了。”灰仙断断续续道,“它已经通过这次反扑,大概锁定了你的方位。虽然不精确,但迟早会被它找到。咱们必须走,立刻走!去更远、更‘乱’的地方,人多,气杂,干扰多,让它没那么容易定位!”
“走?去哪儿?”张纵横撑起身子。
“往北。”灰仙道,“去大城市。人多,阳气旺,各种气息混乱,是最好的掩护。而且……大城市里,奇人异士也多,说不定能打听到点有用的消息。总比在这小地方等死强。”
张纵横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,又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掌心烙印。
他知道,短暂的平静,结束了。
新的逃亡,或者说,新的追寻,就要开始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挣扎着爬起来,开始快速收拾东西。
背包,手札,镜片,几件破烂衣服,最后一点钱……
然后,他拉开旅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,一步踏入了外面深沉的、未知的夜色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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