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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清霖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,仿佛要剖开张纵横的每一层伪装。她的问题直接、不留情面,带着一种属于专业人士的冷静和审视。

    张纵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需要判断,这位茅山小道姑是真的想合作解决问题,还是仅仅想从他这里套取信息,或者更糟——将他视为“邪祟”的一部分来处理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的不多,但或许能补全你缺失的部分。”他斟酌着词句,缓缓说道,“情人蛊异变,一方被‘抽干’,根源可能不在蛊本身,而在一个更古老的东西上——一个藏在‘落魂洞’里,以生灵‘情志灵慧’为食的邪物。我身上确有阴邪纠缠,也有一位‘仙家’暂居,这都是另一起麻烦留下的痕迹,与当前事件并非一体,但或许……有所关联。”

    他避重就轻,没有提“画皮匠”和具体的契约,只点出“落魂洞”邪物和“情志灵慧”这个关键词,同时表明自身麻烦与当前事件可能存在的潜在联系。

    清霖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白大褂的口袋边缘轻轻敲击着,像是在快速思考、分析。

    “落魂洞里的东西……你知道它是什么?怎么知道它要‘情志灵慧’?”她追问,眼神更加专注。

    “我在别处遇到过类似手法的受害者,也接触过一个被它胁迫、利用刺绣收集‘情志’的人。”张纵横半真半假地说,隐去了苏小姐的具体身份和地点,“那些受害者的症状,和寨子里姑娘们的情况很像,都是精气神,尤其是某种强烈情感支撑下的‘灵慧’,被缓慢而持续地抽走。不同的是,这里利用了‘情人蛊’的羁绊,效率更高,也更隐蔽。”

    “利用现成的、强烈的情感羁绊作为能量传输通道……”清霖低声自语,眼神闪烁,显然这个思路与她之前的某些推测吻合,“这需要极高的‘污染’精度和对目标魂魄的深刻理解……那个洞里的东西,不简单。你接触过的那个‘被胁迫者’,还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她说那东西很古老,喜欢交易,给她力量,换取供奉。供奉物就是‘情志灵慧’。她还给了我这个,说是‘信物’,在特定条件下能指引找到‘落魂洞’。”张纵横从贴身口袋取出那块用布包着的黑色薄片,但没有打开,只是示意了一下。

    清霖的目光落在那小布包上,眉头微蹙:“我能看看吗?”

    张纵横迟疑了一下,还是小心地解开布包一角,露出那漆黑冰凉、带有血色纹路的薄片。他没有完全递过去,只是让清霖能看清。

    清霖的瞳孔微微一缩。她没伸手去碰,只是凑近了些,仔细端详着薄片上的纹路,又闭上眼睛,似乎在感应着什么。几秒后,她睁开眼,脸色更加凝重。

    “很邪异的‘信标’……上面有强烈的怨念、魅惑,还有一种……类似‘坐标锚定’的微弱空间波动。这东西确实能指向某个特定的‘源’,但也可能将持有者的信息反向传递回去。你带着它,就像举着个信号灯在黑暗里走。”她看着张纵横,语气严肃,“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。”张纵横收起薄片,“而且,我身上的麻烦,似乎也和这类东西有关,避不开。”

    清霖沉默地看着他,似乎在权衡。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张纵横的脸、手,最终停留在他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上。那里,掌心烙印的位置虽然被衣服遮挡,但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右手……是不是受过某种‘标记’或‘诅咒’?与这类邪物有关?”她忽然问。

    张纵横心里一惊。这茅山小道姑的感知果然敏锐。他点点头,没有否认:“是。一个类似的东西留下的‘契’,暂时无解,但它在催促我解决某些事。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之一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你既是调查者,也是受害者,还想解决问题自救?”清霖总结道,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。

    “可以这么说。”张纵横坦然承认,“而且,我认为我们目标一致——弄清楚落魂洞里是什么,阻止它继续害人。你从‘灵性流失’和病理角度调查,我从邪物、契约和‘信物’角度切入,或许能互补。”

    清霖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雾气笼罩的寨子和远山,背对着张纵横,缓缓说道:“我三日前抵达,以支援基层医疗的名义进来。初步检查了三位症状最严重的姑娘。她们的生命体征极度衰弱,但器质性病变不明显,更像是……‘意识活跃度’和‘情感能量’被强行剥离后的生理性枯萎。我尝试用茅山的‘安神定魂’符水配合针灸稳定她们魂魄,效果有,但很慢,而且一旦停止治疗,衰竭速度会更快,像是被抽吸的力量加强了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,目光重新变得冷静专业:“寨子里的草鬼婆用传统蛊术和巫医方法,效果更差。她们怀疑是‘洞神’作祟,建议重启古老祭祀,甚至用人祭。这是最坏的结果,我必须阻止。而要阻止,就必须找到真正的病因和源头,用他们能理解、也能接受的方式解决。你的信息,关于‘邪物’和‘信物’,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,但与我观察到的现象并不矛盾,甚至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解释模型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直视张纵横的眼睛:“我可以和你合作,交换信息,共同调查。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张纵横点头。

    “第一,一切行动听我指挥。我是医生,也是调查员,我有我的专业判断和行动计划,你不能擅自行动,尤其是涉及寨民安全和可能激怒未知存在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但我保留在危及生命时自主应对的权利,并且会提前告知你我的判断。”张纵横没有完全让步。

    清霖看了他一眼,没反对,算是默认:“第二,关于你身上的‘仙家’和‘阴邪契约’,在调查期间,除非必要,不得轻易动用,更不能在寨民面前显露。这里对‘外道’力量很敏感,容易引起恐慌和敌意。”

    “我尽量。”张纵横答应。灰仙现在状态也不适合大动干戈。

    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”清霖语气加重,“我们合作的基础是解决事件,救人性命。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隐瞒、欺骗,或试图利用事件达成其他危险目的,合作立刻终止,我还会将你视为潜在威胁处理。茅山弟子,有责任清除邪祟,护卫生民,无论那邪祟以何种形态出现。”

    这话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,也表明了清霖的原则和底线。

    张纵横迎着她的目光,平静地说:“我的目的很简单:救人,也自救。如有隐瞒,也是因为有些事牵扯过深,一时难以说清,但绝不会危害无辜。这点,你可以监督。”

    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,有审视,有试探,也有初步的、基于共同目标的认可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清霖最终点了点头,算是初步建立了合作关系,“那么,先交换一下已知情报。你对‘落魂洞’和那邪物的了解,除了‘信物’和‘吸取情志’,还有多少?”

    张纵横将自己从苏小姐那里听来的关于“落魂洞”、“它”的模糊描述、交易方式,以及“信物”的使用条件(月圆、子时、瘴气林、引路雾)说了一遍。也提了自己推测这邪物与“画皮匠”可能属于类似体系,都针对魂魄灵性下手,但“口味”和手法略有不同。

    清霖听得很认真,不时提出细节问题。听完后,她沉吟道:“月圆之夜,子时,阴气最盛,也是很多‘地祇’、‘精怪’活动最频繁的时候。‘瘴气林’……应该是老鸦岭后面那片终年雾气不散的老林子,本地人都不敢深入。‘引路雾’可能是某种自然现象被利用,也可能是那邪物力量的部分显化。如果按照这个线索,下一次月圆是三天后。我们时间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几天有什么发现?”张纵横问。

    “我检查了病人,也去情人蛊出问题的几户人家看了看,采集了一些环境样本和蛊虫残留物。”清霖走到她放在墙角的那个医用急救包旁,从里面拿出一个密封的透明采样袋,里面有几根极细的、颜色暗沉的丝状物,以及一点褐色的粉末。

    “这是从一位病人枕头下找到的,她说是下蛊时用的‘蛊引’的一部分。这是蛊虫蜕下的皮屑。”清霖将采样袋递给张纵横看,“我用便携光谱仪和能量残留检测笔初步分析过,这些物质本身没有异常毒性,但上面附着了一种极其微弱的、非自然的能量波动,频率很特殊,与我之前追踪过的几起‘灵性流失’事件现场残留的波动有相似之处,但更‘浓’,更‘浊’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眼神锐利:“这种波动,与寨子东南方向,也就是老鸦岭和‘落魂洞’所在的大致方位,隐隐有一种极其遥远的共鸣。虽然很弱,但我的仪器能捕捉到。这证实了你的判断,问题根源很可能就在那个方向。”

    “共鸣?”张纵横拿起采样袋,仔细看着里面的东西。肉眼看去平平无奇,但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探过去。

    果然!在精神力触及那些丝状物和粉末的刹那,一种极其细微、冰冷、带着淡淡怨念和魅惑感的波动,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,轻轻荡漾开来!而这波动的“质感”,与怀中那块黑色薄片“信物”,竟有几分相似!只是更加微弱、驳杂。

    “感受到了?”清霖观察着他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嗯,有点类似‘信物’上的气息,但淡很多,也杂很多。”张纵横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说明,无论是下蛊的‘蛊引’,还是蛊虫本身,可能都被那种力量‘污染’或‘标记’了。情蛊建立连接时,这种污染就顺着连接,悄无声息地侵蚀了双方,尤其针对情感更浓烈、心思更单纯的一方进行掠夺。”清霖分析道,“这需要非常高明的操控,以及对‘情蛊’原理的深刻理解。那个‘它’,要么本身就是极其了解蛊术的存在,要么……它在寨子里有‘帮手’。”

    帮手?张纵横心头一跳。是指被胁迫的草鬼婆?还是别的什么?

    “寨子里的草鬼婆,你接触过吗?有没有可疑的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接触过两位。都是年长的婆婆,懂些药理和简单的驱邪安神法子,但对这次的事件也束手无策,看起来是真着急,不像装的。”清霖摇头,“但寨子里懂蛊的,不止草鬼婆。有些古老的蛊术传承,可能掌握在个别家族手里,不轻易示人。还有那位建议重启祭祀的寨老……态度也有些微妙。”

    看来,寨子内部的水也不浅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怎么做?”张纵横问。

    清霖思索片刻,道:“月圆之夜还有三天。这三天,我们分头行动。我继续以医生的身份走访病人和家属,尤其是那些‘没事’的男方,看看能不能从他们身上找到更多线索,同时尽量稳住病人的情况。你……”

    她看着张纵横:“你既然有‘信物’,对这类气息也敏感,可以试着在寨子外围,特别是靠近老鸦岭的方向转转,看能不能感应到更清晰的‘污染’源头,或者发现其他异常。但记住,绝对不要单独深入危险区域,尤其是那片‘瘴气林’。有任何发现,立刻回来告诉我。另外,想办法从石阿婆或者其他不排斥外人的老人那里,多打听些关于‘落魂洞’、‘洞神’的老话和传说,越详细越好。传说里往往藏着真相的碎片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张纵横同意这个安排。分头行动,效率更高,也能从不同层面收集信息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清霖补充道,语气严肃,“注意安全。寨子里的人对陌生人本来就有戒心,最近出事,更是敏感。你打听消息时,注意方式方法,别引起不必要的冲突。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外出。我住在寨子西头的卫生所,有事可以到那里找我,但最好避开人多眼杂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张纵横点头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里屋传来石阿婆的咳嗽声,和慢慢走出来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清霖立刻恢复了“杨医生”那种温和但略带疲惫的神情,对走出来的石阿婆说:“阿婆,我和小张学徒聊完了。他师傅要的几种药材,寨子里似乎不多,我让他再去别处问问。这几天还要多麻烦您照顾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麻烦,不麻烦。杨医生你才辛苦,为了寨子里的事跑前跑后。”石阿婆摆摆手,又看向张纵横,“小伙子,天色不早了,你还要出寨子?”

    “我在坪溪定了住处,今天得赶回去。过两天再来收山货。”张纵横顺着话头说。

    “那快走吧,再晚山路就不好走了。”石阿婆叮嘱。

    张纵横和清霖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心照不宣。然后,他向石阿婆道了谢,背起背包,走出了吊脚楼。

    外面,暮色渐浓,山间的雾气更重了。寨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,炊烟袅袅,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。

    张纵横深吸了一口冰冷湿润的空气,看了一眼远处被暮霭笼罩的老鸦岭方向。

    三天。月圆之夜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怀中的“信物”,又感受了一下掌心那隐隐的悸动。

    与茅山小道姑的临时合作开始了。前路是吉是凶,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陷阱,很快就要见分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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