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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大早,张纵横在镇口的“摩的”聚集地,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苗家汉子,谈好价钱,坐上了那辆破旧但马力十足的摩托车,朝着老鸦岭深处的大树寨驶去。

    山路崎岖,颠簸得厉害。摩托车在仅容一车通过的泥土路上蜿蜒爬升,一边是陡峭的山壁,一边是雾气弥漫的深谷。空气湿冷,带着浓郁的草木和泥土的腥气,偶尔能闻到远处烧荒的烟火味。越往里走,人烟越稀,偶尔能看到山坡上零星的吊脚楼,和在山间小路上背着背篓缓慢行走的苗人。

    开车的汉子话不多,只是闷头开车。张纵横也乐得清静,仔细观察着沿途的地势和气息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,这山里的“气”很特别。厚重、沉凝,充满了古老的生命力,但也混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、阴郁晦涩的气息,尤其是在那些背阴的山谷和林木特别茂密的地方。掌心烙印的悸动,在这里似乎被放大了,但不再是单纯的刺痛,更像是一种与这片土地深处某种存在隐隐共鸣的、冰凉的“呼唤”。

    开了约莫两个多小时,摩托车终于在一个山坡的岔路口停下。前面已经没有能通车的路了,只有一条被踩得发白的羊肠小道,蜿蜒着通向更高处的山林。

    “大树寨,从这条路上去,走个把钟头就到了。”汉子指了指小路,用生硬的普通话说,“里面路杂,你自己小心。寨子里的人……不太喜欢生人,少说话,别乱看,别乱碰东西。”

    张纵横道了谢,付了车钱,背上背包,踏上了那条小路。

    小路两边是比人还高的灌木和竹林,地上是厚厚的腐殖质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鸟叫声清脆,但总给人一种过于寂静的感觉。空气更加潮湿,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,能见度不高。

    走了约莫半小时,前方传来“叮咚”的水声。转过一个弯,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横在面前,溪上架着一座简易的独木桥。桥头的一棵老树上,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,布上还用炭笔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、看不懂的符号。

    张纵横停下脚步,仔细看了看那块红布和符号。罗阿公手札里提到过,苗疆很多寨子会在进出的路口悬挂符布或设置简单标记,有警示、驱邪、标示领地等作用。这块布年头不短了,符号也透着一种古朴蛮荒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定了定神,小心地走过独木桥。刚踏上对岸,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,一股极其微弱、但异常清晰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“视线”,仿佛从四面八方扫过他的身体。不是人的目光,更像是这片山林、这条溪流本身散发的某种“灵性”在探测外来者。

    掌心的烙印微微发烫,似乎对这种探测产生了反应。张纵横连忙收敛气息,将灰仙那点微弱的、带着土腥气的“仙家”气息尽量内敛,只表现出一个普通赶路人的样子。

    那“视线”停留了几秒,缓缓退去。周围的空气恢复了流动。

    张纵横松了口气,继续前行。看来,这寨子的“防卫”意识很强,或者说,这片土地本身对外来者就有天然的排斥和警惕。

    又走了二十多分钟,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,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出现在眼前。山坡上,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依山而建,黑瓦木墙,在薄雾中连成一片,炊烟袅袅升起。这就是大树寨了。

    寨子入口处,有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樟树,枝繁叶茂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树下果然系着几条颜色鲜艳的红布条,在微风中轻轻飘动。樟树旁,有几栋看起来相对较新、也大一些的木楼。

    张纵横按照清霖的指示,走向寨子东头。很快就找到了那棵系着红布条的古樟,树下有一户独立的吊脚楼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木头发黑,但收拾得干净。门口晾着些草药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。

    他走上前,敲了敲虚掩的木板门。

    “哪个?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、沙哑的苗语女声。

    “请问,是石阿婆家吗?”张纵横用普通话问,“我是……来收山货的学徒,我师傅让我来找石阿婆看看货。”

    里面沉默了一下,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门被拉开一条缝,一个穿着深蓝色土布衣服、头发花白、满脸皱纹、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婆婆,出现在门后。她上下打量着张纵横,目光在他脸上、手上、尤其是背着的包上停留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收山货的学徒?”石阿婆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,但能听懂,“哪个师傅?收什么货?”

    “我师傅姓张,在坪溪那边。听说寨子里有些老山货,品相好,让我来看看,特别是……一些特别的‘药材’。”张纵横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。这是他来时路上想的说辞,含糊,但应该能对上暗号。

    石阿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,又看了看他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屋里很暗,窗户很小,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提供着微弱的光亮和暖意。空气里除了药香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某种香料燃烧后的气味。摆设很简单,一张矮桌,几个树墩做的凳子,靠墙放着几个大陶罐和竹篓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石阿婆指了指一个树墩,自己也在一个小马扎上坐下,目光依旧没离开张纵横,“你师傅……姓张?坪溪的?我怎么不晓得坪溪有姓张的收山货行家?”

    “师傅是新来的,刚在坪溪落脚不久。”张纵横面不改色。

    “新来的……”石阿婆哼了一声,没再追问,话锋一转,“你身上,有‘味儿’。不是山货的味儿,是……外面的‘腥气’,还有一点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‘阴’气。小伙子,你来大树寨,恐怕不只是收山货吧?”

    张纵横心里一凛。这石阿婆不简单,眼光毒辣。他索性也不再完全遮掩,低声道:“阿婆眼力好。我确实不只是来收山货。我有个朋友,是寨子卫生所新来的女医生,她让我来找石阿婆,说您这里……消息灵通。”

    听到“卫生所女医生”,石阿婆的眼神微微一动,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:“卫生所的小杨医生?她让你来找我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姓杨,杨医生。”张纵横确认。看来清霖化名姓杨。

    石阿婆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叹了口气,用苗语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,像是在祷告或念叨。然后,她才用普通话说道:“小杨医生是个好人,有本事,这几天帮寨子里看了不少病人。但她也惹上麻烦了。寨子里的事,复杂得很,不是你们外头人能随便掺和的。她让你来,是想问‘那个’事吧?”

    “您是说……情人蛊的事?”张纵横试探。

    石阿婆脸色沉了下来,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不止是情蛊的事。是山神老爷发怒了,是洞里的‘东西’不安分了。情蛊……只是最先遭殃的。”

    “山神老爷?洞里的东西?”张纵横追问,“阿婆,能详细说说吗?”

    石阿婆没有立刻回答,起身走到灶台边,用木勺从一个陶罐里舀了点水,倒进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,递给张纵横:“喝口水,外乡人。进了寨子,就得守寨子的规矩。有些话,不能随便说。有些事,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张纵横接过水碗,道了声谢,小口喝着。水很凉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清甜的回甘,像是山泉水。

    “我看你,不像是一般的后生仔。”石阿婆坐回马扎,声音压低了些,“你身上那点‘阴’气,还有你眼睛里藏的东西……你不怕那些脏东西?”

    “怕,但有些事情,躲不过。”张纵横放下水碗,平静地说。

    石阿婆看了他一会儿,缓缓道:“老鸦岭后面,有个很深的洞,我们都叫它‘落魂洞’。老辈子传下来的话,说那洞里住着‘洞神’,有时候是山神老爷的化身,有时候又是勾魂的恶鬼。平时没人敢靠近,只在每年特定的日子,寨老会带人远远地祭拜。可最近这半年,那洞附近不太平。夜里常有怪声,像很多人哭,又像唱歌。林子里的动物也躁动,有些老猎户说,看见过黑乎乎的、像人又不是人的影子在洞边晃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,寨子里就开始出事了?”张纵横问。

    “先是寨子边上的几块老水田,莫名其妙干了,怎么也灌不进水,像是地气被抽走了。然后就是养的牲口,有几户的猪啊牛啊,无缘无故就死了,身上没伤口,就是没精神,像是魂被勾走了。最后,就是这‘情蛊’……”石阿婆脸上露出恐惧和痛心的神色,“好端端的同心蛊,成了索命的符!那些姑娘,多好的姑娘啊,一个个像被晒蔫了的花,眼看着就不行了。草鬼婆们用尽了法子,驱邪,喂药,念咒,都没用。蛊虫好好的,人心……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吃掉了!特别是她们心里那份最浓的‘情’,像是成了毒药,反过头来害自己!”

    “被吃掉了……”张纵横心中了然。这和苏小姐说的,“它”需要“情志灵慧”作为“染料”,完全吻合!而且,利用“情人蛊”这种强烈的情感羁绊作为通道,效率更高,也更隐蔽!

    “阿婆,寨子里的人,现在怎么看这事?”张纵横问。

    “还能怎么看?人心惶惶!都说洞神发怒了,要收祭品。寨老们商量着,要不要再办一次大祭,用三牲五谷,甚至……唉!”石阿婆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,可能要考虑用人祭了,这是最古老也最残酷的安抚方式。

    “那位杨医生,她怎么看?”

    “小杨医生?她不信是洞神发怒。她说这是病,是一种很邪门的‘寄生虫’或者‘能量紊乱’。她这几天都在给那些姑娘检查,用些奇怪的机器(应该是便携检测仪),也问我很多关于蛊虫和山洞的老话。她说,问题的根子可能就在那个‘落魂洞’里。可那地方……谁敢去啊!”石阿婆摇头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和一声清脆的呼唤:“石阿婆,在家吗?”

    声音很年轻,带着一种都市人特有的清晰口音,但又刻意放柔和了。

    是清霖!

    张纵横和石阿婆同时看向门口。

    木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白大褂(虽然有些脏了)、戴着口罩、背着个医用急救包的年轻女孩,走了进来。她个子不高,但身形挺拔,扎着利落的马尾,露出的额头光洁,眉眼清澈锐利,即使隔着口罩,也能感觉到一股认真专注的气质。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,比张纵横想象的还要年轻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先落在石阿婆身上,点了点头:“阿婆。”然后,才转向屋里的张纵横,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,显然认出了他就是联系自己的人,但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。

    “杨医生,你来了。”石阿婆连忙起身,“这就是早上跟你说的,那个来收山货的学徒,姓张。”

    清霖——或者说杨医生——点了点头,走到张纵横面前,伸出手:“你好,我是寨子卫生所的杨清霖。石阿婆说你来找我?”

    她的手很小,但很有力,掌心有薄茧。张纵横和她握了握,触感微凉。“张纵横。杨医生,打扰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的手一触即分。清霖的目光在张纵横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想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,然后对石阿婆说:“阿婆,我和张……学徒有点事要说,关于山货的。您先忙。”

    “行,你们说,你们说。我去后头看看药。”石阿婆很识趣,起身走进了里屋。

    屋里只剩下张纵横和清霖两人。

    清霖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明显疲惫的脸。她走到窗边,看了看外面,确认没人靠近,才转过身,压低声音,开门见山:

    “张纵横?我看了你发的信息。你对老鸦岭的事情知道多少?还有,你身上的气息很杂,有阴邪纠缠,又有野仙护持,到底怎么回事?我需要知道你的真实来意和底细,才能决定是否合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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