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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阴雨连绵,小雨淅淅沥沥。周培方坐在桌前,同郡主一起用早膳。
碗筷轻轻碰撞,发出脆响,桌上没有人说话。
郑时芙离家半月,郡主便新请了一位厨师傅在周府做膳。
同样也是一日三餐。
这厨师傅名贵,先前是从宫里出来的,一月便要五十两银子。
可比时芙金贵多了。
从前郑时芙在周府做膳,一日三餐,一两银子都不用费。
食已过半,周培方夹了一块脆藕,轻轻咬了一半。
不对胃口。
他滚了滚喉结,便随手将脆藕搁在了一旁。
郡主动作一顿,瞧着他碗里的藕片,微微皱眉。
“周郎,可是我新请的厨师傅,你不喜欢?”
她的声音清亮,带着几分关怀:“这些时日,我见你动筷少了,连人都清减了些。”
周培方只是笑笑,温声细语的解释:“是有些吃不惯。”
从前郑时芙做的菜,咸淡相宜,正和他的胃口。
如今吃起其他,总是有些食之无味。
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,也夹了一块藕,放在嘴里咬。
“味道淡,你吃不惯。”
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,眼睛直视他:“咸的东西是码头跑船、卖力气的贩夫走卒才吃的。你既然来了京城,便要改改你的习惯。”
“……免得到了席上,遭了达官贵人的耻笑。”
偌大的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丫鬟们呼吸极轻,就连布菜的动作都慢了。
周培方的指尖轻轻一颤,仍旧是挺直了脊背。
他用筷子夹起碗里剩下一半的藕片,又是放到了嘴里。
缓慢咀嚼,然后吞了下去。
“多谢郡主,我知晓了。”
等用过了午膳,周培方出了堂屋,一旁的江喜跟了上来。
他方才忍了许久,此刻才愤愤不平的开了口:
“大人!郡主怎能如此口无遮拦!?”
“您好歹是金榜题名的状元!是陛下钦点的京官!”
“她竟将您与码头跑船的贩夫走卒相提并论,这不是存心折辱您吗?”
周培方喉结滚了滚。
他闭了闭眼眸,再次睁开眼睛时,眼底已经是一片晦暗。
周培方的声音很冷静,甚至没有泄出多余的愤怒:
“是因为郑时芙的事情,郡主迁怒于我。”
提起郑时芙,江喜突然噤了声。
只听周培方又问:“她离家半月有余,人找到了吗?”
江喜闻言一顿,他张了张嘴,还未说话。
便听见小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
“大人——大人——”
周培方拧起眉心,语气不耐:“何事叫你大惊小怪?”
“郑嬷嬷!是郑嬷嬷回来了!”
周培方一愣。
他安静了良久,才终于嗤笑出声:“半个月了,终于舍得回来了吗?”
她说完这话,又是猛地抬腿,往前厅走去。
周培方的步子急,江喜也急匆匆的跟在他的身后。
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。
若是夫人早些回来,主子便还能轻拿轻放,既往不咎。
如今她过了半个月,才终于舍得回家。
想必是受了不少委屈,用光了盘缠,在外头过不下去了。
若是如此……主子只怕不会轻易的饶了过去。
细雨仍旧落着,打到檐角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江喜连忙打起伞,紧赶慢赶的跟在周培方的身后。
只见身前的周培方脚步突然一顿,颀长的身子直直停在了周府门口。
周培方怔怔的看着,眼前的撑着油纸伞的女人。
原以为郑时芙离家了这些时日,颠沛流离,整个人定是也潦倒得不成样子。
谁是她根本没有,形容反倒越发昳丽了。
薄薄的身子撑着油纸伞,她抬眼看他。
在雨丝织成的幕里,就像是带来了整个江南。
郑时芙远远的瞧见了他,猛地上前了一步,揪住他的手臂。
手里的油纸伞就落下了下去。
雨滴滴在她的额角,顺着眉骨的弧度滑下来,停在她的眼睫上。
水淌过时芙的颧骨,颧骨微微发着亮,饱满的脸颊就像吸饱了水的花苞。
是花苞最鼓的那处。
雨滴紧接着顺着下颌滑落,流过那截纤长的脖颈,一路流进衣领里。
袖口沾湿了,紧贴在小臂上。
此刻她站在雨雾中,整个人被雨水淋着。
白的肌肤便透出了淡淡的粉,像三月枝头的桃花瓣。
就像是回到了两人初见的那日。
她在雨雾朦胧的山崖下,偶然捡到了他。
周培方怔怔的出神,就听见郑时芙嘶哑的声音。
她红着眼眶,死死拽着他的袖管:“小宝呢?周培方,你把我的小宝带到哪里去了?!”
“你还我小宝……”
郑时芙今日一早便带着银两出了王府。
去吴嬷嬷家前,还专门去街角屠户的肉摊买了一条肉。
谁知去了吴嬷嬷的家里,没看见小宝。
吴嬷嬷的媳妇面容愁苦,说在她离家后,那位周大人便是满京城的找人。
几乎是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。
然后在她家里发现了小宝,便亲自把小宝带回去了。
郑时芙只觉得自己的耳畔是嗡得一声响,一时间三魂不见了七魄。
周培方他找不到自己,便要拿她的小宝开刀……
郑时芙心下想着,却感受到周培方的手逐渐反握住自己的手。
然后紧紧的攥住了。
她一怔,缓缓抬头。
却见周培方雨雾中琥珀色的眼睛。
“从前的事情我不计较,小宝我请了一个奶娘照顾,你……去看看她吧。”
郑时芙甩掉了他的手。
地上的油纸伞也来不及捡,便不管不顾的跑了进去。
一旁的青书远远看着郑时芙的背影,心底很是惊讶。
他没想到夫人离家了半月,就这样回来,大人竟然没发火,甚至没说一句重话。
……想必大人还是顾念着多年夫妻情分的。
只要等夫人在照顾小宝时服个软,有这孩子在,大人定是能将她从小小的耳房换出来,换到偏远里住着。
在周府的日子,总比在外头的容易。
主仆两人盯着郑时芙逐渐跑远了的背影。
却不想郡主缓慢的从堂屋内走出。
她站在廊下,冷冷的看着周培方的脸,又是垂下了眼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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