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后山有一片空地,是026的人平时搞烧烤的地方。几块石头垒成灶,上面架着一只烤得金黄的全羊,油脂滴在炭火上,滋滋作响。王班长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刷子,往羊身上刷调料,香味飘出去老远。A组的人已经到了。马达坐在石头上嚼着口香糖,冉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,小潘坐在一边,高大壮和萧剑林也来了,高大壮坐在一块石头上,萧剑林端着茶杯站在旁边。
“高队,萧副队。”顾长风走过去打了个招呼。
高大壮看了他一眼:“听说你叫了那个姑娘来?就是你爸老战友郑北战的女儿?”
“嗯。”
萧剑林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听说你出院的时候,两家人一起吃了饭,那姑娘怎么样。”
顾长风的耳朵又红了一下:“还行。”
高大壮说:“那今天正好看看。”
过了一会儿,江南征来了。她穿着作训服,头发扎在脑后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邓振华第一个看见她,站起来,眼睛都直了,转头对史大凡小声说:“耗子,那就是疯子的相亲对象?”
史大凡笑眯眯地看了一眼:“嗯,听说是。果然不错。比某些人的梦中情人还好看。”
邓振华知道“某些人”指的是自己,假装没听见。
邓振华清了清嗓子,等江南征走近,忽然立正,敬了个礼:“江南征同志,你好!我是邓振华,外号伞兵!”
江南征被他这一出弄得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好。伞兵同志,我听说过你。”
邓振华眼睛一亮:“听说过我?说我什么了?”
“说你是026话最多的。”
邓振华的笑容僵住了。史大凡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史大凡从旁边站起来,笑眯眯地说:“我是史大凡,卫生员。伞兵说话不靠谱,你有事找我。”
邓振华瞪了他一眼:“你才不靠谱。”
庄炎从地上站起来,看了江南征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强子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:“强子。”然后就没词了,挠了挠头,觉得自己话太少,又补了一句:“欢迎。”
老炮从地上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用橡皮泥捏的小兔子,递过去:“送你的。橡皮泥,不炸。”
江南征接过小兔子,捏了捏,软软的。她惊讶地说:“这是你捏的?手艺真好。”
老炮点了点头,退到一边。
邓振华在旁边插嘴:“老炮,你怎么不给我捏一个?”
老炮看了他一眼:“你要什么?”
“狼。大尾巴狼。”
老炮想了想:“下次。”
邓振华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老炮没再理他。
马达从石头上站起来,上下打量了江南征一眼,对顾长风说:“疯子,这姑娘不错。比我想的还好。”
冉锋睁开眼,看了江南征一眼,说了一句:“气质好。”
小潘用福建口音说:“长得也好看。”
高大壮坐在石头上,端着搪瓷缸子,看了江南征一眼,对顾长风说:“你小子有眼光。回头让你阿姨看看。”
萧剑林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信息作战处的,搞技术的。配你这个粗人,绰绰有余。”
江南征被一群人围着夸,脸上挂着笑,落落大方地一一回应:“谢谢高队,谢谢萧副队,谢谢各位。”
邓振华凑上来:“江南征同志,你别看我们平时这样,上了战场我们可不含糊。”
史大凡说:“他上了战场也不含糊,就是回来写检讨。”
邓振华瞪了他一眼:“你闭嘴。”
江南征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她走到顾长风旁边,把袋子递给他:“给你的。”
顾长风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壶茶,还热着。“什么茶?”
“红茶。我妈寄来的。”
“替我跟阿姨说谢谢。”
“你自己说。我妈让你去家里吃饭,说了多少次了?”
邓振华在后面听见了,大声说:“疯子,你什么时候去见家长?记得带礼物!别空手去!”
顾长风没理邓振华,转头对江南征说:“等忙完这一段。”
江南征点了点头:“那说定了。”
邓振华还想再说,被史大凡一把拽住:“人家的事你少操心,先把自己的问题想清楚。”
邓振华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烤全羊吃到一半,顾长风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马达旁边,蹲下来。
“马达班长,帮个忙呗。”
马达正啃着一根羊腿,满嘴是油,含糊不清地说:“啥事?”
“帮我给陈国涛特训一下。尽快和B组磨合。”
马达嚼口香糖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他看了顾长风一眼,又看了看远处正跟庄炎说话的陈国涛,把羊腿放下,擦了擦手。
“苦差啊。”他说,“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好请我吃饭。”
顾长风嘿嘿笑了两声:“马达班长,您是老资格,026的训练您最熟。陈国涛底子好,就是缺人带。您带他一段时间,他很快就能跟上。”
马达看着他,没说话。顾长风又补了一句:“不白干。下次我请您吃更好的。”
“下次?这次还没吃完呢。”
“那就下下次。”
马达想了想,伸手在顾长风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——跟高大壮一个动作,不轻不重。
“行。我带他。不过话说在前头,我训人的时候,可不讲情面。他要是扛不住,你别心疼。”
“不心疼。您尽管训。”
马达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陈国涛面前。陈国涛正跟庄炎说话,看见马达走过来,站起来立正。
“陈国涛?”
“是!”
“疯子让我带你特训。从明天开始,早上五点半,训练场。迟到一分钟,加练五公里。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”
马达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不用这么紧张。放轻松。”
陈国涛松了口气,但没敢坐下来。
邓振华在旁边小声说:“马达班长训人比严教官还狠。陈排,你保重。”
史大凡说:“他不是训人狠,他是要求高。严教官也要求高,但严教官话多。马达班长话少,一句顶十句。而且他嚼口香糖的时候,你分不清他是在嚼还是在咬牙。”
邓振华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烤全羊吃得差不多了。王班长把剩下的肉打包,留给顾长风。众人三三两两散了。
高大壮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对顾长风说:“人不错。好好处。”说完走了。萧剑林端着茶杯跟在后面,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。
马达带着A组的人先走了。江南征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看了顾长风一眼: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不用。路不远。”
“送一下。”
江南征没再推辞。两人并肩往信息作战处宿舍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疯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请我吃羊,是专门请的,还是顺便?”
顾长风想了想:“专门请的。”
江南征笑了:“那还行。”
走了几步,她又问:“你什么时候去我家吃饭?我妈问了好几次了。”
“等忙完这一段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
“嗯。”
到了楼下,江南征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你耳朵又红了。”
“路灯照的。”
“路灯是白的。”
“……那就是月亮照的。”
江南征笑了,转身上了楼。
顾长风站在楼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。他站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——烫的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手机震了。江南征发了一条消息:“疯子,今天很开心。你们026的人,都挺有意思的。尤其是那个伞兵。”
顾长风打了几个字:“他平时更吵。今天是看你在,收敛了。”
等了一会儿,江南征回了一个笑脸,又问:“他为什么叫伞兵?”
“他以前是空降兵。天天说伞兵天生就是包围的,然后史大凡就给起了一个外号”
江南征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。
顾长风把手机揣进口袋,快步往026走去。
院子里,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。陈国涛还站在院子里,看着月光下的老槐树。庄小庄炎站在他旁边,两人并肩。
顾长风走过去,看了他们一眼:“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国涛说。
“明天五点半,马达班长等你。有的是时间睡不着。”
陈国涛笑了。
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进了宿舍。
陈国涛跟着马达特训了一个月。
每天凌晨五点半,训练场上准时出现两个身影。一个嚼着口香糖,面无表情;一个咬着牙,拼命跟上。马达话不多,但每说一句都是重点——“步幅太大”“呼吸乱了”“重心太高”。陈国涛从不说苦,只是默默地改。一个月下来,他的体能和基础技能已经恢复到了026的标准线以上。
第二个月,马达不再带他了。顾长风把他丢进了B组的合练。
顾长风亲自带他们搞了一场人质营救演练。场景是一辆被劫持的大巴车,停在一片开阔地上,车窗被窗帘遮住,里面有多少“恐怖分子”、多少“人质”,谁也不知道。
顾长风把陈国涛编在突击组,负责从大巴尾部突入。
“伞兵,你负责狙击掩护。看到恐怖分子,直接打。
邓振华趴在一百米外的土坡上,狙击镜对准大巴。
陈国涛和其他突击队员沿着大巴的盲区摸上去。他蹲在尾部车门旁,等耳机里传来邓振华的声音:“尾部安全,没有观察窗,可以突入。”
陈国涛用了两秒钟安装破门炸药,退后一步,引爆。车门炸开的瞬间,他第一个冲进去。车内烟雾弥漫,他半蹲着前进,枪口左右扫视。两个“恐怖分子”举枪,被他连续两发击中。一个“恐怖分子”拿刀架在“人质”脖子上,陈国涛没有开枪——角度太刁,怕伤到人质。他扑上去,左手夺刀,右手枪托砸在“恐怖分子”脸上。人质安全。
全过程,十二秒。
演练结束,顾长风站在大巴外面,等陈国涛下来,看了他一眼:“谁教你的空手夺刀?”
“苗连。夜老虎侦察连的时候练过。”
“苗连还教这个?”
“他说侦察兵什么都要会。”
顾长风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几轮合练下来,B组的配合越来越顺。城市攻坚、人质营救、丛林渗透、夜间突袭,每一种战术场景,陈国涛都能快速融入。他不是最快的,不是最猛的,但他是最稳的。什么时候该冲,什么时候该停,什么时候该打,什么时候该等,他心里有数。
顾长风站在训练场边上,看着陈国涛和小庄配合清理一间模拟房间,转头对耿继辉说了一句:“他好像本来就是这个组的人。”
耿继辉说:“本来就是。选拔的时候就在一个组。只是晚来了几年。”
顾长风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又过了一个月,顾长风把陈国涛叫到办公室。
陈国涛推门进去,站在桌前。顾长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陈国涛坐下。顾长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,推到他面前。
“代号想好了吗?报上去,档案里要登记的。”
陈国涛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表格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岩狼。”
顾长风看了他一眼:“岩石的岩?”
“嗯。稳,硬,不动如山。”
顾长风嘴角动了一下,拿起笔,在表格上写了“岩狼”两个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但陈国涛看得很清楚。
“岩狼。行。”顾长风放下笔,“回去把表填了,明天交给我。”
“是。”
陈国涛站起来,正要走,顾长风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陈国涛转过身。
顾长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,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。
“何大队长找你谈话了?”
陈国涛愣了一下:“还没有。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顾长风说,“他让你去一趟。好事。”
陈国涛看着他,没问。顾长风也没解释,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,陈国涛穿着整齐的军装,站在旅部大楼门口。他深吸一口气,上了二楼。
何志军的办公室门开着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茶杯在旁边冒着热气。看见陈国涛进来,他放下文件,靠在椅背上。
“坐。”
陈国涛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
何志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气色不错。史老爷子手艺可以。”
“是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何志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,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陈国涛低头一看——是一份任命书。
“经研究决定,任命陈国涛同志为026后勤仓库政治指导员。”
陈国涛愣住了。
何志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026那帮人,你也知道。顾长风带着他们打仗没问题,但管人不是他的强项。邓振华天天写检讨,老炮天天捏橡皮泥,史大凡说话能把人气死,小庄一天说不了三句话,强子就知道跑步。这群家伙,需要一个指导员。”
陈国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以前在老苗手下当过排长,带过兵,做过思想工作。你是合适的人选。”何志军放下茶杯,“顾长风也同意。他说你来当指导员,他放心。”
陈国涛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流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有点紧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何志军问。
“愿意!”陈国涛站起来,立正。
何志军摆了摆手:“坐下坐下,别激动。指导员不是让你来当官儿的,是让你来管人的。026那几个人,你比谁都清楚。邓振华那张嘴,你管得住吗?”
陈国涛想了想:“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管住。”何志军说,“顾长风忙一中队的事,顾不上026。你把026的日常管起来。训练、纪律、思想工作,都是你的事。”
“明白。”
何志军又喝了一口茶,语气缓了下来:“陈国涛,你进026,不是因为顾长风跟我要人。是因为你行。你当初选拔全优,因病退出,现在病好了,回来了,就该在026待着。指导员这个位置,不是谁都能干的。你要是干不好,我换人。”
陈国涛站直了身体:“是。”
何志军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找顾长风报到。他给你安排。”
陈国涛敬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何志军又说了一句:“对了,你那代号想好了吗?”
“想好了。岩狼。”
何志军点了点头:“岩狼。行。去吧。”
陈国涛走出旅部大楼,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大步流星地往026走。
回到026,顾长风正坐在堂屋里喝茶。看见陈国涛进来,他放下搪瓷缸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任命书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顾长风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陈国涛面前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指导员同志,026这帮人,就交给你了。尤其是伞兵,你多盯着他。他写检讨写得手都起茧了,你帮他想想办法。”
陈国涛看着他:“你不也是026的吗?”
“我是中队长。你是指导员。各管一摊。你管人,我管打仗。”
陈国涛想了想,觉得这个分工好像不太对,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邓振华从院子里探进头来:“疯子,我听说陈排当指导员了?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史大凡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“他爷爷跟何大队长打电话的时候,他在旁边听见了。”
顾长风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陈国涛:“你看,这就是你以后要管的人。消息比旅部通报还快。”
陈国涛看了邓振华一眼。邓振华被他的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,嘿嘿笑了两声:“陈排,不是,指导员,以后多多关照。”
陈国涛没说话,但那眼神的意思是——你以后写检讨,我来批。
邓振华忽然觉得后背发凉,缩回去不见了。
史大凡从旁边走过来,笑眯眯地伸出手:“指导员同志,以后生病了找我,心情不好也找我。我既管身体,也管心理。伞兵惹你生气了,你也找我,我帮他开点泻药。”
陈国涛握住他的手:“泻药就不用了吧。”
“那就开点维生素C。告诉他是一百倍剂量的。”
邓振华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:“史大凡,我听见了!”
“听见了就听见了。”史大凡笑眯眯地说,“维生素C吃多了也没事,多喝点水就行。”
邓振华不说话了。
老炮从角落里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用橡皮泥捏的狼,递过来。那只狼栩栩如生,仰头长啸,姿态凶猛。
“送你的。岩狼。”
陈国涛接过橡皮泥狼,捏了捏,软软的。他看着那只狼,看了很久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老炮点了点头,退到一边。
小庄走过来,站在陈国涛面前,两人对视了几秒。小庄伸出手,陈国涛握住。小庄的手很硬,握力很大,但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。
“陈排。”小庄说。
“嗯。”
小庄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但陈国涛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强子从院子里走进来,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:“老陈,以后跑步叫我。我陪你。”
“好。”
强子点了点头,走了。
顾长风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陈国涛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只橡皮泥狼,看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走进堂屋,在顾长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疯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指导员的工作,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顾长风想了想:“从明天开始。今天你先适应一下。”
“适应什么?”
“适应被他们叫指导员。”
陈国涛还没反应过来,邓振华又从院子里探进头来:“指导员,晚上吃什么?”
陈国涛看了他一眼:“食堂。王班长做什么吃什么。”
“那你帮我问问王班长,今天有没有红烧肉。”
“你自己去问。”
“你是指导员,你说话比我管用。”
陈国涛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往食堂走。邓振华跟在后面,笑嘻嘻的。史大凡也跟了上去,笑眯眯的。老炮拎着铁箱子,走在最后面。小庄从角落里站起来,跟了上去。强子从院子里跑过来,跟上了队伍。
六个个人,排成一排,往食堂走。
顾长风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对耿继辉说了一句:“他这个指导员,当得比我这个中队长还累。”
耿继辉头也没抬:“你才知道?”
顾长风没接话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