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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白芷。”卫子夫唤道。“奴婢在。”白芷从屏风后走出来,手里捧着早已备好的素服。
“更衣。”卫子夫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分波澜,“该去未央宫了。”
白芷应了一声,和几名宫女一同上前,手脚麻利地服侍卫子夫更换孝服。
素衣加身,钗环尽去,镜中的卫子夫不施粉黛,铅华洗尽,反倒透出一种洗净浮华后的从容与沉静。
可那份从容底下,分明压着凛然不可犯的威严。
她周身的气势非但没有因素服而削减半分,反而如同一柄久藏于鞘的利刃,骤然出鞘,锋芒毕露,令人不敢直视。
卫子夫走到殿门口,脚步微微一顿。
她停下,转过身,回望了一眼原主住了近三十年的椒房殿。
殿内烛火摇曳,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明明灭灭,像那些年原主在这里熬过的夜、流过的泪、咽下的委屈,一幕一幕,在眼前缓缓闪过。
那些深夜里独坐的孤寂,那些被猜忌时咽下的苦涩,那些为保住太子而耗尽的心血。
全都在这昏黄的烛光里,无声地诉说着。
她定定地看了片刻,然后转过头,再没有回头,迈步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。
未央宫的寝殿内,龙榻上已经蒙上了白布。
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混着龙涎香残余的气息,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。
刘据跪在榻前,眼眶通红,却紧咬着牙关,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:“阿母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
卫子夫走上前,伸手扶住他的手臂,用力将他托起。
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可那平静底下,压着千钧的重量。
“往后你就是大汉的天子,是皇帝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而笃定。
“从今往后,无论何时何地,你都不能再跪着哭。
哪怕天塌下来,也要给我站着扛。”
刘据咬了咬牙,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又倔强挺起的青松。
卫子夫望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这个儿子,从小被原主护在羽翼下,小心翼翼地呵护着,生怕他受半点风雨。
可如今,他却要独自面对这偌大的江山,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,面对无数明枪暗箭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护他多久,可只要她还在,就绝不让任何人动他分毫。
“我已命人将兵符给你舅舅送去了,京畿防务由他全权负责。”
她压低声音,只让刘据一人听见。
“宗室那边,你不用担心。你只管把丧仪办好,登基大典的事,阿母替你盯着。
谁敢在这个时候给我儿添堵,阿母也不介意让他给你阿翁随葬。”
刘据点了点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嘴唇翕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他只是用力地握了握母亲的手,然后松开。
未央宫的丧钟响了一夜。
那声音沉闷而悠长,一下接一下,像是有人用重锤敲在长安城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从宫城传到坊间,从坊间传到郊野,整个长安城都被这钟声笼罩着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刘彻驾崩的消息是在子时传遍朝野的。
百官连夜入宫,缟素加身,跪在未央宫前殿的丹墀之下,黑压压一片,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枯林。
没有人敢大声说话,更没有人敢交头接耳,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在人群中时断时续,被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谁也分不清,那哭声里有几分是真心的哀悼,又有几分是被这肃杀的气氛吓得。
刘据跪在灵前,一身斩衰,麻布粗劣,扎得他脖颈发红。
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,膝盖早已麻木,双腿像是灌了铅。
可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,像一把插在泥土里的剑,任凭风吹雨打,纹丝不动。
他是太子,是先帝的嫡长子,是即将登基的新君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他的腰不能弯,不能倒,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疲惫。
他必须让所有人看到,大汉的新天子,不是懦夫。
卫子夫跪在灵前,一身素白,鬓边簪着白花,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。
她的脸上看不出悲喜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近乎冷酷的从容。
从刘彻咽气的那一刻起,她就没掉过一滴眼泪。不是不痛,是没空痛。
丧仪、朝局、宗室、军权……千头万绪,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。
她不能哭,她一哭,那些盯着太子之位的人就该笑了。
天刚蒙蒙亮,礼官便开始唱仪。
灵前继位,是大汉朝的规矩。
先帝梓宫在前,新君即位于灵前,以示承继大统、薪火相传。
刘据站起身,膝盖一软,险些踉跄。
身旁的张安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。
刘据稳了稳身形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御座。
那御座设在灵堂东侧,面南背北,铺着明黄缎褥,在满目缟素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刘据走过去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像是在丈量自己与那把椅子之间的距离。
这距离,他走了二十多年。从出生被立为太子,到如今灵前继位,他等了二十多年。
可真到了这一刻,他心里没有欣喜,只有沉甸甸的责任。
他转过身,面朝群臣。
文武百官齐齐跪拜,高呼万岁。
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......”
刘据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平身”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,才终于吐出两个字。
“平身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群臣起身,垂首而立。
没有人抬头,没有人敢直视新君。
可他们心里都在掂量,这位年轻的皇帝,能不能坐稳这把龙椅?
答案是,能。
因为他的母亲是卫子夫,他的舅舅是卫青。
宫里有卫子夫坐镇,宫外有卫青的大军压阵。
刘氏宗亲就算有心,也没那个胆。
因为卫子夫在确认刘彻驾崩的那一刻,便雷厉风行地做了三件事,把刘氏宗亲所有可乘之机都堵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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