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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青接到兵符时,卫青正在书房里翻阅兵书。他的身子已经大好了,虽然比从前瘦了些,颧骨微微凸起,可精神矍铄,目光如炬。
大病一场之后,他反而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静,像是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刀,锋芒内敛,却更加锋利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若非他久经沙场、耳力过人,几乎无法察觉。
他放下书卷,手已按上了案旁的剑柄。
“大将军,皇后娘娘密使求见。”门外传来心腹家将压低的声音。
卫青眉头微动,沉声道:“进。”
门帘掀开,一个面容普通的内侍闪身而入。
他二话不说,跪地行礼,双手高举过头,掌心托着一枚铜制的虎符。
那虎符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上面的纹路卫青再熟悉不过。
那是调动北军的兵符,是大汉最精锐的京畿驻军的命脉所在。
“大将军,”
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。
“皇后娘娘懿旨,先帝驾崩,太子继位。
京畿安危,全权托付于大将军。娘娘说,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着卫青,一字一顿:“阿弟,京城的门,你要替阿姐守好。”
卫青握着虎符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沉默了片刻,那双在战场上从不曾犹豫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有悲痛,有沉重,更多的是一种被托付了千钧重担的坚定。
他没有多问一句话,没有多耽搁一息时间。
虎符入手,他便已经知道该做什么。
“告诉阿姐,”
他站起身,声音沉稳如磐石。
“京畿安危,卫青以性命担保无恙。”
内侍叩首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卫青转身,从架上取下那副多年未穿的甲胄。
铁叶相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他一件一件地穿上,动作从容,不紧不慢,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。
铜镜中映出的身影,从一介病中将军,渐渐变回那个曾横扫漠北、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大汉大将军。
他披甲上马,连夜奔赴北军大营。
马蹄声踏破夜色,惊起栖在檐角的寒鸦,在墨蓝色的天幕下盘旋哀鸣。
北军大营坐落在长安城北,占地数百亩,营垒森严,旌旗猎猎。
当卫青策马驰入营门时,守夜的士兵先是一惊,待看清马背上那人的身影,齐齐跪了一地。
“大将军......”
“大将军回来了!”
消息像野火般在营中传开。
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将领被匆匆唤醒,披衣而起,奔向中军大帐。
当夜,北军大营灯火通明,照得营区如同白昼。
卫青升帐,甲胄在身,腰悬长剑,端坐于帅案之后。
他目光如电,扫过帐下诸将,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将们,此刻一个个神色肃然,眼中却掩不住激动的光芒。
卫青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帐中每一个人的耳中,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。
“先帝驾崩,太子继位。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
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红了眼眶,但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“本将军奉皇后懿旨,节制京畿诸军。”
他的目光从诸将脸上缓缓扫过,那目光里没有商量,只有命令。
“谁敢轻举妄动,斩。”
三句话,干净利落,杀气腾腾。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,没有推心置腹的煽情。
可就是这三句话,让帐中诸将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“末将谨遵大将军号令!”
“末将誓死追随大将军!”
诸将齐齐抱拳,甲胄铿然,声震屋瓦。
不到半个时辰,北军便倾巢而出。
骑兵一队接一队,马蹄声如雷鸣,踏破长安城的寂静。
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刀枪如林,旌旗如海。
城门换上了卫青的亲信,要道设下了关卡,官署门口站上了全副武装的士兵。
巡逻的铁骑穿梭在街巷之间,火把将夜色烧得通红。
整个长安城,一夜之间,变成了一座铁桶。
城内的宗室王侯们被马蹄声惊醒。
他们从温暖的榻上爬起来,披衣推窗,只见街上全是全副武装的士兵,刀出鞘,弓上弦,杀气腾腾。
那火把的光映在冰冷的甲叶上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怎么回事?谁的人?”有人惊惶地问。
“是大将军卫青的人。说是奉皇后懿旨,加强京畿防务。”
“防务?防谁?”
没有人回答,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,防的就是他们这些姓刘的。
淮南王府坐落在长安城东南角,府邸占地颇广,平日里门庭若市,此刻却大门紧闭,连门房都不敢露头。
淮南王刘安的儿子刘迁被外面的动静吵得睡不着。
在床上翻来覆去,终于忍不住爬起来,披了件外袍,搬了把梯子,爬到墙头往外看。
只一眼,他的腿就软了。
整条街都是士兵,不是三五个,不是三五十个,而是黑压压一片,从街头排到街尾,刀出鞘,弓上弦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那些士兵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,可他们手里的刀,在火把下闪着寒光。
“阿翁......”
刘迁跌跌撞撞从梯子上滑下来,跑回屋里,脸色惨白如纸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阿翁,卫青……卫青把长安城围了......”
淮南王刘安正坐在灯下喝茶。
他年近六旬,鬓发斑白,可一双眼睛依旧精明锐利。
闻言,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茶汤在杯中晃了晃,溅出几滴,落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片刻之后,他放下茶盏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很轻,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。
“围了就围了,又不只是围咱们一家。”
他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前,推开窗,望着外面被火把映得通红的夜空。
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,一下一下,像锤子砸在心口上。
“咱们那位皇后娘娘,这是在杀鸡儆猴呢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儿子,唇角弯起一抹苦笑。
“谁要是不长眼,他就是那只儆猴的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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