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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府议事大厅内,灯火通明。中央一座巨大沙盘几乎占满了半个厅堂。山川、河谷、箭楼、城垛,被推演得分毫不差。尤其是夹在两侧绝壁之间的陇山关,像一根钉死在西北咽喉上的铁刺,森然狰狞。
首位之上,李道宗一身黑底金线蛟龙甲,坐得极稳,指节轻轻敲在扶手上,目光始终落在那座关口。
大厅里无人开口。
直到李道宗淡淡吐出一句:
“此关不破,大军东出便是空谈。”
一句话,便把整座大厅的气氛压了下来。
李靖上前半步,一袭青色将袍垂落,神色平静,可那股统帅万军的渊渟岳峙之气,却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。
“主公说得不错。”
他抬起指挥杆,点在陇山关正面。
“陇山关,两壁如削,中间只留一条不足十丈宽的峡谷。谷口设外门,门后还有千斤闸。正面若强攻,敌军只需布下强弓硬弩、滚木礌石,我军即便能破关,也要拿人命去填。”
指挥杆微微一转,落在关后地势上。
“但只要拿下它,关中门户便算被我们一脚踹开。到那时,凉州与中原之间,再无天险可恃。”
程咬金把宣花大斧往地上一顿,咧嘴嚷道:
“俺也去一斧子把那破门劈开不就完了?!”
“你能劈开木门,劈不开箭雨。”
李靖瞥了他一眼,语气平得像刀锋划过冰面。
“主公起兵之初,每一名玄甲军都是本钱。陇山关能破,但不能傻破。”
程咬金脖子一缩,干笑两声,不吭声了。
薛仁贵却已经盯住了沙盘,剑眉微挑,战意升腾。
“统帅想用奇兵?”
“不错。”
李靖手中指挥杆一落,在沙盘上划出三道线。
“此战,不靠蛮攻。靠三线并进。”
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。
“第一线,疑兵。”
指挥杆点在峡谷正面。
“大军主力在正面扎营,白日增灶,夜里点火,擂鼓列阵,做出明日不惜代价强攻的架势。我要守军的眼睛,全盯在正面城墙上。”
众将微微点头。
李靖指挥杆一转,移向左侧绝壁。
“第二线,夜袭。”
“薛将军!”
“末将在!”
薛仁贵一步踏出,铠甲铿锵作响。
“你率三千精锐,弃马轻装,只带短兵和绳索,今夜从这处绝壁摸上去。”李靖目光陡然锐利,“此地虽险,却恰好卡在箭楼视野之外。你的人一旦上去,不必恋战,先撕开敌军侧翼,把城头搅乱!”
薛仁贵眼中寒光一闪,抱拳沉喝:
“只要上得去,末将就能让他们守不住!”
“好。”
李靖点头,指挥杆再次下压,停在关门之后那道闸口上。
“第三线,破门。”
“程将军!”
“俺也去在!”
“你率五千玄甲重骑,提前埋伏在谷后山坳,距关门三里。人衔枚,马裹蹄。一旦城中火起,闸门升起,你什么都不用管,只管往前冲。”
李靖盯着程咬金,一字一句道:
“用最快的速度,把那道关门给我踏穿。”
程咬金两眼放光,扛着斧头哈哈大笑。
“这个俺也去熟!俺也去就怕门不够硬!”
厅中原本压得发紧的气氛,被他这一嗓子扯开了几分。
可薛仁贵没有笑。
他盯着那处绝壁,又看向闸门位置,沉声道:
“统帅,末将有一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绝壁夜袭,确是奇兵。可此路太险,我即便带人摸上去,也未必能在最短时间内杀穿关楼。若城内无人接应,千斤闸不开,老程的五千玄甲冲到门下,也只是给敌军送靶子。”
一句话,正中命门。
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程咬金不笑了,徐茂公也抬起了眼皮。
因为薛仁贵问的,不是枝节,而是整套战术最险的一环。
李靖却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。
他收回指挥杆,侧过身,看向一直站在一旁、端着茶盏不声不响的徐茂公。
“军师。”
徐茂公放下茶盏,笑眯眯地走到沙盘前,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。
“内应,已经埋进去了。”
薛仁贵目光一凝:“谁?”
徐茂公展开密报,慢条斯理地念出一个名字。
“沈青岳。”
“此人是陇山关偏将,麾下有两千关中本土军户。”徐茂公语气平静,却字字诛心,“他不贪财,不怕死,唯一在乎的,是手底下那帮兄弟能不能活。”
“这些年,朝廷和门阀疯狂克扣边军粮饷。军户冬天没有棉衣,平日吃不饱肚子。沈青岳先后七次上书雍州刺史府,请求补发军饷、添置寒衣。”
说到这里,徐茂公冷笑了一声。
“七次,全被压下。”
“最后一次,他还被崔令川的人拖出去打了军棍,险些打废。”
大厅内几人的神色都冷了几分。
这种人,最难买通。
可一旦动了,也最狠。
徐茂公将密报收起,笑意微淡。
“我们答应他,破关之后,欠饷一分不少地补;军户的田地,也照凉州新规去分。”
李靖接过话头,声音平稳而有力。
“沈青岳已经答应,今夜子时,带人夺绞盘室,为我军升起千斤闸。”
这一瞬,沙盘上的三条线,终于被最后一环彻底接上。
正面疑兵,侧翼夜袭,城内内应,重骑破门。
不是只算地形。
更是连人心一起算了进去。
程咬金一拍大腿,咧嘴大笑:
“好!这才像话!里应外合,狠狠干他一票!”
连薛仁贵眼里,都闪过一抹亮色。
可下一刻,他依旧没有放松。
“若他假意投诚呢?”
此话一出,厅中气氛再次一沉。
薛仁贵盯着李靖,声音冷静。
“人心隔肚皮。若沈青岳临阵反口,或者干脆设伏等我们上钩,千斤闸不开,老程一头撞上去,五千玄甲就得顶着箭雨死在关前。”
这是最坏的结果。
也是战场上最不能不防的结果。
徐茂公眯起眼,程咬金也收起了笑,手掌压在斧柄上,一时间,整座大厅只剩下风声敲窗的动静。
李靖却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淡得近乎冷酷。
他转头看向程咬金。
“所以,我让他带的,是五千玄甲重骑。”
薛仁贵瞳孔猛地一缩,瞬间反应过来。
李靖抬手,指挥杆重重点在那道千斤闸上。
“沈青岳若开门,他便是功臣。”
“他若反水——”
李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那你就连着铁闸,连着门后埋伏的人,一起给我撞碎。”
“喏!”
程咬金猛地抡起宣花斧,狂笑出声。
“俺也去就爱这个!门不开,俺也去撞门!门后有人,俺也去连人带门一块儿撞!”
轰!
像是有一股无形杀气在厅中猛然炸开。
刚刚还压在众人心头的那点阴影,在这一句里,被硬生生碾成了更凶狠的后手。
用人不疑。
可若人心可变,那就再用绝对的暴力,把一切变数撞个粉碎。
这,才是军神李靖的破关之策。
薛仁贵沉默片刻,终于抱拳低头。
“末将无异议。”
李道宗缓缓起身,黑甲映着灯火,压迫感陡然落满整座大厅。
他的目光从李靖、薛仁贵、程咬金、徐茂公身上一一扫过,声音不高,却像铁令砸地。
“今夜之后,陇山关要么姓唐,要么血流成河。”
“各自按令行事。”
“违令者,斩。怯战者,斩。背叛者——诛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厅中众将齐齐抱拳,声音如雷。
“遵命!”
夜幕,终于压了下来。
凉州城外,风雪呼啸,天地黑得像一片吞人的海。
可海里,三条钢铁巨龙,已经开始无声游动。
一支在正面列阵,火把次第亮起,营帐绵延,故意把声势做得惊天动地。
一支弃马轻装,贴着山影,朝那片几乎垂直的绝壁悄然摸去。
最后一支最沉,也最安静。五千玄甲重骑如同压住雷霆的乌云,沿着谷道缓缓前压。
远处山脊之上,陇山关灯火明灭。
像一头伏在风雪中的凶兽。
也像一只——马上就要被掐灭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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