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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柳沟的路,比靠山屯窄。两边苞米杆子刚过腰,沟边草叶上还挂着早露。赵兰走在前头,手里拿一根细柳枝,时不时拨一下路边草窝。
程晓菊背着小本,周小满抱着竹牌盒,马红霞跟在旁边,嗓门压着。
“咱今天真不收货?”
赵兰看她。
“不收。先看路。”
陈大力挑着两只空水桶走在最后,桶里放着几只空样筐。桶沿碰着筐边,咣当咣当响。
他咧嘴说:“俺娘说了,路没看明白,袋子先进门会迷路。”
程晓菊回头笑。
“袋子还会迷路?”
陈大力把脸绷住,像真在讲大道理。
“人会迷,袋子也会。让人半道换了绳,它就不认识自己家了。”
赵兰脚下一停。
“这句能写在心里,别写纸上。纸上写路上可能换绳,不定人。”
周小满点点头。
“不定人。”
东沟口在小柳沟村前头。前一晚下过一点小雨,水洼还没干。可路上牛蹄、车辙、小孩脚印混在一起,泥被踩得乱糟糟。
赵兰蹲下看了半天。
“脚印留不住。”
马红霞有些失望。
“白跑?”
“不白跑。”赵兰用柳枝拨开水洼边一撮倒伏的草,“这里有人停过。”
程晓菊把纸页往光亮处一推。
水洼边的草被压出一小片平痕,旁边有几根短草绳毛,断口发新。草绳毛不长,被泥水粘在草根上,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
周小满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像袋绳毛。”
赵兰看她一眼。
“写像。”
“嗯,写像。”周小满赶紧改口,“短草绳毛,疑似袋绳。”
程晓菊把纸垫在竹牌盒上记。
“东沟口水洼边,草倒一片,短草绳毛三根,脚印被牛蹄车辙踩乱,不能认人。”
陈大力把水桶放下,探头看。
“牛也来按手印了?”
马红霞噗嗤笑了。
赵兰也笑了一下。
“牛蹄子搅乱了印。就是告诉咱,这里不能靠脚认人。”
陈大力蹭了蹭后脑勺。
“那牛帮坏人藏脚了。”
周小满把草绳毛挑进小纸包,认真写上:牛蹄车辙混,不定人。
东沟口再往里,就是小柳沟村口。
村口老榆树下坐着几个妇女,看见程家这几个人来,都站了起来。有个瘦小的老太太把手往围裙上擦,想上前又不敢。
马红霞先招呼。
“王大娘,别怕。今天不收货,先看路,顺便跟你们说说规矩。”
王老寡妇脸上皱纹深,手指头因为常年挖山货有些发黑。她小声问:“桂芝嫂子没来?”
孙桂芝从后头转出来。
她不是没来,只是刚才在村口和小柳沟妇女组说话。她走到老榆树下,先把自己的布包放在石头上。
“俺来了。咋的,听说你家榛蘑晒好了?”
王老寡妇点头,又摇头。
“晒好了,可俺不敢送。”
孙桂芝眉头一压。
“谁吓唬你了?”
王老寡妇手指捏着围裙边。
“昨晚有人路过俺家墙外头,说程家只认红手印。说少按一个,货就白背。俺眼神不好,路上谁碰袋俺也看不清。俺怕去了给你们添乱。”
几个小柳沟妇女也跟着点头。
“俺们也听见了。”
“说得像公社新规矩。”
“还说没看见就别送,送了也不收。”
孙桂芝的脸一下沉了。
可她没骂人,只把王老寡妇拉到树荫下坐。
“听俺说。程家不认瞎手印。你看见啥,就说啥。你没看见,就写未见。未见也能入账。”
王老寡妇愣住。
“没看见也能写?”
陈大力拎着水桶凑过来,水桶里的空筐响了一下。
“大娘,没看见不是丢脸,是眼睛没撒谎。”
王老寡妇看着他。
“大力,你这话俺听懂了。”
陈大力把水桶放正,笑得憨。
“俺眼睛也常偷懒,没看见就说没看见,俺娘不打俺。”
孙桂芝瞪他。
“你少往自己脸上贴好。”
几个妇女笑了,紧张气一下散了。
许秋雨没来小柳沟,但她昨晚写的几句口头规矩被马红霞背得熟。马红霞站到老榆树下,声音又亮又稳。
“看见啥,说啥。没看见,不丢人。按手印也不能替眼睛跑腿。袋绳换过另记,纸屑草绳毛另包,不和山货混。”
小柳沟妇女们跟着念了一遍。
王老寡妇念得慢,念到“没看见,不丢人”时,眼圈有点红。
“那俺家榛蘑还能送?”
孙桂芝道:“能。先不急。明儿你家做第一批试送。你在家看见装袋,就写看见装袋。谁帮你背到东沟口,谁再写谁背。中间你没看见,就写未见。”
“俺不会写字。”
程晓菊把小本打开。
“你说,我写。写完念给你听。你觉得对,再按手印。不是让你替没看见的地方按,是按你说过的话。”
王老寡妇点得急,手里的围巾都滑到肘弯。
“这就好,这就好。”
孙桂芝又转向其他妇女。
“谁家听见‘只认红手印’这话,也别慌。往后谁再这么说,你们就问他,是公社章说的,还是他嘴说的。公社章在程家和公社都有,嘴说的不算。”
这话硬气。
一个年轻媳妇小声道:“桂芝嫂子,俺们怕问了挨骂。”
马红霞一插腰。
“谁骂你,你报俺名。妇女组还能让他欺负了?”
陈大力在旁边接话。
“谁骂俺娘教的规矩,俺去给他挑水,挑到他家缸满得睡不下。”
妇女们又笑起来。
孙桂芝把他往后一推。
“一边去。别吓唬人。”
这一推推在他胸口,掌心撞上硬邦邦的肌肉。孙桂芝脸上还凶,手指却像被烫了一下,赶紧收回去。
陈大力低头看她。
“娘,俺站远点。”
他说着真往旁边挪,结果水桶又咣当一响,引得程晓菊低头偷笑。
赵兰没参与笑。
她在老榆树旁绕了一圈,又问王老寡妇。
“昨天墙外说话的人,你看见没?”
王老寡妇摇头。
“天擦黑,俺在屋里收榛蘑,就听见墙外有人过。嗓子压着,像男的,也像年轻后生学粗嗓。俺不敢开门。”
赵兰点头。
“写未见人,只听见话。”
程晓菊记下。
周小满又问:“说话人往哪边走?”
王老寡妇想了想。
“像往东沟口那边走。狗叫了两声,后来没声了。”
赵兰道:“也写像。”
程晓菊落笔:墙外传错规矩,未见人,疑似往东沟口方向。
中午前,几人又回到东沟口。
太阳一高,水洼边泥皮开始发亮。陈大力把水桶放在路边,帮赵兰搬了一块扁石垫脚。他动作轻,扁石落地没砸出大响。
赵兰蹲在草绳毛旁边,拿一片干树叶托起一点灰。
“小满,你看。”
周小满凑近。
草绳毛上粘着灰,灰色偏浅,里头有一丁点发白的细粒。小柳沟灶灰多烧柴草,颜色发黑,颗粒也粗。这点灰不像刚从普通灶膛里出来。
周小满小声说:“不太像小柳沟灶灰。”
赵兰问:“像啥?”
周小满没急着答。
她想起前梁子代表说的老砖窑,想起砖窑灰坑里常有白灰粉,可她没有见过那边的灰,不能乱写。
“待比。”
赵兰满意地点头。
“对,待比。”
陈大力蹲在旁边,拿手指戳了一下干泥。
“灰不认家,得找它亲戚问问。”
马红霞听得直乐。
“你别又给灰认亲。”
孙桂芝却看向赵兰。
“下一站前梁子?”
赵兰把灰和草绳毛分包。
“明天。先去老砖窑。那里灰多,得分清是路上沾的,还是袋口被人放过。”
王老寡妇跟到东沟口,听见这话又紧张。
“桂芝嫂子,俺明儿还能送不?”
孙桂芝握住她的手。
“能。你照实说,货照样看。路上的疑点是路上的,不扣你头上。”
王老寡妇这才长出一口气。
“那俺今晚把榛蘑再翻一遍,别返潮。”
陈大力把空样筐递给她。
“大娘,筐给你先用。明儿袋子别放墙边,放灶房里。”
孙桂芝瞥他。
“这句倒靠谱。”
王老寡妇接过筐,嘴里一直念叨“没看见不丢人”。小柳沟妇女们也跟着念,像念一段新顺口溜。
回程路上,程晓菊翻小本。
“今天能写的有三件。东沟口草绳毛,墙外传错规矩,草绳毛灰色待比。”
马红霞说:“还有妇女组明儿先送王大娘家。”
孙桂芝点头。
“写。谁先送,不是看谁嗓门大,是看谁真缺。”
陈大力挑着空桶走在她旁边。
桶已经不重,可他肩背还是被汗浸湿。山路窄,他一侧身,让孙桂芝先过。两人擦肩时,孙桂芝的袖口蹭过他小臂,粗热的皮肤让她呼吸停了一下。
她立刻骂。
“走你的,别挡路。”
陈大力憨憨往草边让。
“娘,俺给你挡刺。”
孙桂芝嘴硬。
“俺用你挡?老娘自己会走。”
可她走过那段带刺的酸枣枝时,脚步慢了半拍,等陈大力用水桶把枝条压下去,才过去。
程晓菊在后头看得眼睛弯弯,被孙桂芝回头一瞪,赶紧把笔尖落回纸上。
傍晚回到程家明门棚,周小满把东沟口草绳毛放进新纸袋。纸袋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小柳沟东沟口。
草绳毛三根。
灰色待比。
未见人。
程晓兰看完,点头。
“这页不能和刘嫂子袋绳纸屑放一起。一个是路上草绳毛,一个是袋口纸屑。”
孙桂芝道:“分开。像归像,别硬扯成一条绳。”
陈大力靠着门框啃半块苞米饼,含糊道:“绳子硬拧,容易断。”
周小满把纸袋压进无名小格旁边的小木匣。
章末,赵兰拿起另一张空路线页,在上头写了三个字。
老砖窑。
她把东沟口那点灰包放在旁边。
“明天看灰。灰若说话,也得让它说自己的,不能替小柳沟说。”
孙桂芝把明门棚的灯芯拨亮。
“成。先看灰,再看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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