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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梁子老砖窑废了多年。半截窑墙塌在荒草里,灰坑边长着蒿子。风一过,旧灰从墙根浮起来,像薄薄一层白雾。
赵兰没让人进村先问话。
她站在窑墙外,先看路。
“脚踩哪儿,袋停哪儿,灰沾哪儿,先看这些。”
程晓菊抱着小本点头。
周小满蹲在低墙边,眼睛盯着墙沿。
陈大力扛着一捆废木杆走在后头,是从前梁子大队借来搭临时晾架的。木杆压在他肩上,汗从脖颈往下滚,背心湿出一大片。
前梁子几个妇女远远看着,小声嘀咕。
“这就是程家那个傻大力?”
“傻不傻不知道,劲儿是真吓人。”
陈大力把木杆往地上一放,冲人咧嘴。
“俺是来扛木头的,不扛人。”
几个妇女扑哧笑了。
孙桂芝没来,马红霞也没来,今天跟来的是许秋雨。她要把前梁子错误规矩的传法写成公社听得懂的话。
前梁子代表领着一个代送汉子过来。
那汉子姓梁,三十出头,肩膀窄,脚上是普通草鞋。他一来就有些发怵。
“许老师,俺就是帮人背过两回木耳。俺可没动啥纸。”
赵兰没看他手,先问。
“谁说你动纸了?”
梁老三一噎。
“村里都传,说程家这回查纸屑,谁袋里有纸谁倒霉。”
许秋雨把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谁先这么说?”
“就前天晚上,老砖窑这边有人唠,说程家四个手印少一个不收,还说袋里有纸屑别报,报了反倒扣货。”
程晓菊笔尖一停。
周小满抬头。
“纸屑不用报?”
梁老三赶紧摆手。
“俺没说,是别人说的。俺听着也怕,就跟梁三婶说她家木耳别先送。”
许秋雨声音放缓。
“你听见的是话,不是人。你能写听见,不能写看见谁说。”
梁老三像松了半口气。
“对,俺没看清。”
陈大力蹲在低墙旁边,把一根废木杆当棍子戳灰。
“说错规矩的人,比走错路的人更要紧。”
赵兰看他一眼。
“这句记意思。”
程晓菊写下:重点查传错规矩来源,不把代送人写坏。
梁老三听见“不写坏”,脸色才好些。
赵兰这才让他指常停袋的位置。
梁老三指了指老砖窑低墙。
“背累了,就放这儿。墙不高,袋子不沾地。有人也放灰坑边,不过灰大,俺少放。”
周小满已经看见低墙上的磨痕。
墙沿有几处灰被蹭得发亮,像麻袋底反复压过。新旧痕混在一起,不能说是哪一天留下,可其中一处磨痕上压着半圈较新的灰线。
她拿竹签比了比。
“像袋底蹭过。”
赵兰道:“写像。常停袋位置,低墙有磨痕,不能定时辰。”
程晓菊记完,又问梁老三。
“你听见那话时,人在窑墙哪边?”
梁老三指灰坑另一头。
“那边。天快黑,俺来找丢的绳头,就听见两个人说话。一个说少手印不收,一个说纸屑别报。俺没敢凑近。”
许秋雨问:“嗓音听得出哪屯吗?”
梁老三苦着脸。
“压着嗓子,听不真。像本地人,又不像。俺真不敢瞎说。”
陈大力把废木杆往肩上一扛。
“不敢瞎说,是好事。”
梁老三看了他一眼。
“傻大力,你也这么觉得?”
陈大力板着脸,语气偏还憨。
“俺娘说,瞎说的人比没说的人麻烦。没看见就别装眼睛大。”
许秋雨忍住笑,把这句话换成正经话写到页边:未见说话人,不得补认。
赵兰绕到灰坑边。
灰坑底下有几处新踩过的印子,被风刮得浅。她只圈了一处半掌宽的前脚印。
“这里脚印浅,鞋底看不清。前掌压得重些,但灰松,不能和之前夜里脚印并成一个。”
周小满小声道:“前掌重,也只能写相近。”
“对。”
程晓菊写:前掌受力偏重,灰松不定鞋。
陈大力在一旁啧了一声。
“这灰也会撒谎。”
赵兰道:“灰不撒谎,是人爱让灰替他说满话。”
梁老三听得后背发凉。
他原本以为程家来就是抓代送人的,没想到她们一句一句都在往回收。没看见就是没看见,像就是像,不把人往坏里推。
他忍不住说:“那俺听见错规矩,要不要也写俺传过?”
许秋雨点头。
“要写。你听见后告诉了梁三婶,这叫转传。不是说你坏,是把话咋走的写清。”
梁老三咬咬牙。
“那写。俺怕她白跑,就叫她别送。没想到这话也能害人。”
陈大力看他。
“好话走错路,也能掉沟里。”
梁老三愣了愣。
“你这傻子,咋说得俺心里发堵呢。”
许秋雨低头写字,唇边带了一点笑,又很快压住。
午后,几人去前梁子村口问梁三婶。
梁三婶是个瘦弱妇人,家里两个娃扒着门框看人。她一听程家来问,脸一下白了。
“俺家木耳没掺东西。俺就是不敢送。”
许秋雨先说:“今天不查货,查话。谁跟你说不送的?”
梁三婶指梁老三。
梁老三站出来。
“俺说的。俺听老砖窑有人说,四个手印少一个不收,纸屑报了扣货。”
梁三婶眼圈发红。
“俺家娃等着换点盐。俺怕白背一趟,还怕你们说俺不干净。”
程晓菊把未见栏那几句话念给她听。
梁三婶听完,半信半疑。
“俺要是只看见自家装袋,路上让老三背一段,也能送?”
“能。”许秋雨道,“你写看见自家装袋。老三写背到哪里。你没看见老三路上咋走,就写未见。”
陈大力站在门外,拿木杆替两个小娃挡着日头。
“大娘,没看见不用装看见。装看见累眼睛。”
两个小娃听不懂,觉得他说话好玩,咯咯笑。
梁三婶也被逗得松了口气。
赵兰趁这时看了看梁老三的鞋。
草鞋底子软,没十字缺口。手上指甲也齐,袖口有普通土灰,没有那种煤黑。
她把这些只记在排除栏里,不当场说。
程晓菊悄悄看见了,记得更稳。
回老砖窑时,周小满又在废墙缝旁停住。
“姐,这儿有蓝。”
程晓菊立刻蹲下。
墙缝里卡着一粒蓝色纸碎屑,只有小米粒大,边缘脆,颜色比旧接待样纸亮一些。周小满没有直接拿手碰,用竹签挑到白纸上。
许秋雨看了看。
“不能见蓝就写旧样纸。”
周小满点头。
“这个新,脆,像新包纸边。和旧样纸不一样。”
赵兰说:“写新蓝纸碎屑,待比,不入旧接待样纸链。”
梁老三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。
“这也能看出来?”
周小满脸红。
“就是看着不一样。”
陈大力在旁边把木杆架起来。
“俺家小满眼睛尖,纸换了衣裳也瞒不过她。”
周小满更不好意思。
程晓菊低笑。
“别夸了,再夸她不敢看纸了。”
太阳往西偏时,老砖窑看窑老人从荒草后头出来。他姓胡,早年看过砖坯,如今就住在前梁子边上。
他听说程家问老砖窑,拄着棍子来。
“你们别把老砖窑说得邪乎。歇脚的人多,啥人都有。”
赵兰点头。
“俺们只看痕,不说窑邪乎。”
胡老汉这才脸色好些。
许秋雨问他:“昨晚这边有人吗?”
胡老汉想了半天。
“有人。天黑前,俺看见一个袖口黑的人在灰坑边站着,跟另一个人说话。俺耳背,只听见一句。”
程晓菊笔尖停住。
“啥话?”
胡老汉皱着眉学。
“他说,程家收不收没手印的袋子。”
空气一下紧了。
梁老三急忙道:“俺不是跟他说的!”
孙桂芝不在,赵兰就替她压住场。
“没人说是你。胡叔,你看见脸没?”
“没。袖口带黑灰,帽檐压低。个头不算高。往供销点那边走还是往东沟口那边走,俺没看清。”
许秋雨轻声提醒:“未见脸,未见去向。”
程晓菊写下。
周小满把“袖口黑灰”四个字圈了一下,又抬头看赵兰。
赵兰摇头。
“不能并人。只写特征相近。”
陈大力把最后一根木杆压上晾架,手臂筋肉绷起。几个前梁子妇女看得眼睛发直,又赶紧转开。
他擦了把汗,像没心没肺地问:“黑袖口问手印,手印欠他钱啊?”
胡老汉被问得一乐。
“傻小子,这俺哪知道。”
许秋雨却把这句听进去了。
“他不是问山货好坏,不是问公社收价,是问没手印的袋子收不收。”
赵兰道:“说明他知道程家在手印上加了规矩。”
程晓菊补:“也知道外屯袋子要走程家。”
周小满小声道:“那他不是随便问。”
陈大力低头摆木杆,眼里冷了一瞬,又很快恢复傻样。
“那就写谁问手印。问多了,手印自己会喊累。”
回到程家明门棚时,天已经擦黑。
程晓兰听完整段,把几页记录并到异常问话页后头。她没有把梁老三写进嫌疑,只写:梁老三听错规矩后转传梁三婶,未见原说话人。
孙桂芝看完,点头。
“这样写,梁老三传错话,但不等于他造错话。”
赵兰把袖口黑灰那页递给她。
“胡老汉只见袖口黑灰,未见脸。”
孙桂芝看着那四个字。
“相近,不定人。”
周小满把新蓝纸碎屑另包,放到另一只小格。
“这个也不能和旧样纸放一起。”
孙桂芝抬手替她抚平额前碎发。
“对。越像越要分开。”
章末,程晓兰在异常问话页新开一栏。
谁问手印。
第一条写得很稳。
老砖窑灰坑边,袖口黑灰者,问“程家收不收没手印的袋子”。未见脸,未见去向,不定人。
孙桂芝把笔盖合上。
“明儿不收货,先教外屯妇女写未见。有人把错规矩传出去,咱就把正规矩讲得更明白。”
陈大力蹲在门槛外头,拿草绳绕了一圈又解开。
“说错话的人怕实话。”
孙桂芝用眼角碰了碰他。
“那就让实话多走几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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