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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广生往车站去了。这句话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,几个旧外事口干部先看曹树年,又赶紧把眼神收回。
曹树年端起茶缸。
“既然外线人员可能离开,就该马上通知车站协查。”
齐燕也看向叶文洁。
叶文洁没有急着下命令。
她把梁广生退房纸条压到四证旁边,声音低而稳。
“车站可以通知,但我们先调副本。”
齐燕明白她的意思,还是问了一句:“先调哪几份?”
“旧接待名单、道里俄式旧宅调阅编号、南方侨务调查组编号。”叶文洁道,“梁广生如果只是跑,人追回来只是一个人。如果编号对上,他就是旧线出口。”
程晓兰把这句话记下,手心慢慢稳住。
省城节奏快,却不是乱快。
叶文洁每一步都往结果上走。
旧外事口干部急了:“人都要走了,还看纸?”
叶文洁把旧名单翻到下一页。
“没有旧编号,抓到人也只会说他是南方采购员。先把他站过的旧位置找出来。”
陈大力在旁边嘿嘿点头。
“没锅印,端碗的说自己来喝水的。”
那干部被噎得脸色发青。
曹树年没说话。
他知道叶文洁这一下抓得准。梁广生跑不跑是一件事,梁广生为什么有资格跑,又是另一件事。只盯着车站,人抓回来也能切成普通流动人员。编号一对上,他就不只是采购员。
省城档案副室在走廊尽头。
门一打开,一股旧纸和樟脑味扑出来。档案员是个瘦高老同志,戴着套袖,见了调阅单先看章,再看签名,最后才去柜里取副本。
叶文洁站在门口。
“只取旧接待名单、道里俄式旧宅调阅编号、南方侨务调查组编号。原件不出柜,副本现场对。”
档案员点头。
“规矩对。”
曹树年也跟了进来。
他笑道:“叶同志年纪轻,办事倒细。”
叶文洁没接这句。
齐燕把县里旧复写件残号摊开。
赵岚把梁广生牛皮纸信残角放在另一边。牛皮纸边有半截旧编号,前头缺了,只剩尾号和一点蓝墨点。
程晓兰负责记录,沈静姝替她压纸。
陈大力站在最后,像怕碰坏东西似的把手背在身后。
档案员先拿出旧接待名单副本。
名单上人名不少,有省里旧外事口联络员,有县里临时接待人员,还有南方侨务调查组随行名单。曹树年名字在中间一栏,职务写的是临时秘书。
曹树年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。
赵岚看见,却没写。手指动不是证据,只能说明他心里有反应。
齐燕则把名单位置读了一遍。
“曹树年,旧外事口临时秘书。梁广生,南方侨务调查组物资联络协助。两人同见于一九七一年四月接待副录。”
接收干部问档案员:“同页还是同册?”
档案员道:“同册,不同页。”
齐燕立刻改口:“同册,不同页。”
这一改,曹树年原本要开口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们连这种细处都不肯占便宜。
齐燕没有急着点名。
她只说:“请档案员说明副本来源。”
档案员道:“省革委外事口一九七一年四月接待副录,后补归档。副本留档案副室,原件在封存柜。”
程晓兰写下。
第二份是道里俄式旧宅调阅编号。
旧宅编号尾号与县里旧复写件上残留的“道里”页边号对上两个数字。
档案员拿放大镜看了看。
“尾号相合,前段因县里残页缺损,不能写完全一致,只能写尾号对应。”
赵岚立刻点头:“就写尾号对应。”
沈静姝把县里残页旁的蓝墨点也指给档案员看。
“这里有同类蓝号纸压痕,但县里残页水洇过,不能判断同批。”
档案员看她一眼。
“你懂纸?”
沈静姝道:“不算懂,只是这些日子一直看旧样纸和明暗账。能看出该写到哪儿。”
档案员嗯了一声:“这话稳。写同类压痕待核。”
曹树年眼皮跳了一下。
第三份南方侨务调查组编号摆上来时,屋里静得只剩纸响。
编号末尾三位,与梁广生牛皮纸信残角上的三位一样。
蓝墨点位置也在同一侧。
赵岚用竹片比了比,不碰纸。
“残号尾三位对应,纸边蓝墨点位置相近。不能写同纸,只能写同类编号来源待核。”
齐燕看向档案员。
档案员点头:“这个写法稳。”
叶文洁看向曹树年。
“曹同志,这份编号你认不认旧外事口曾归档?”
曹树年道:“认归档,不认你们拿它推后来私下行为。”
齐燕立刻写:“曹树年认南方侨务调查组编号曾归旧外事口归档,否认其可直接证明后续私下行为。”
曹树年眉心皱起。
他每一句切割,都被写成他认过的半句事实和否认的半句责任。
曹树年终于开口:“编号相似,不代表梁广生本人是旧调查组的人。”
叶文洁道:“所以还要看旧接待名单。”
齐燕把名单翻到南方侨务调查组随行页。
梁广生。
三个字不大,排在靠下位置,备注是“物资联络协助”。
程晓兰看着这三个字,忽然想起县招待所老门房说过的话。
梁广生问过供销点旧锅炉房。
问过程家明门棚。
问过靠山屯山货试点。
当时每一句都像散碎闲话,如今落到这张名单旁,碎话都有了来处。
沈静姝吸了口气。
这个位置太要命。
它不是主员,也不是普通采购。它正好卡在物资和侨务中间。这样的人后来出现在县招待所,拿着牛皮纸信打听旧锅炉房、明门棚和山货试点,就再也不能说是碰巧。
齐燕道:“记录,省城旧接待名单副本载有梁广生姓名,备注物资联络协助。南方侨务调查组编号尾号与梁广生牛皮纸信残号尾三位对应,旧编号来源待核。梁广生定位为南方外线旧账出口人待审。”
曹树年把茶缸搁回桌上。
“待审可以。坐实不行。”
赵岚看他:“我们写的是待审。”
曹树年看向接收干部。
“当年南方侨务调查组与旧外事口确实有材料流转,这个不必回避。但梁广生后来私自找旧账,跟我没有关系。旧年月材料往来多,不可能每个后来打听旧纸的人,都往我身上扣。”
这一次,他承认得很快。
承认早年流转。
切割后来外线。
叶文洁道:“你说梁广生后来私自找旧账。这个‘后来’指什么时候?”
曹树年一顿。
“我是泛指。”
齐燕抬笔:“曹树年称梁广生后来私自找旧账,后称泛指,未说明具体时间。”
曹树年声音沉下去:“齐同志,没必要每个词都咬。”
陈大力憨声道:“词不咬紧,纸就跑了。”
档案副室里没人笑。
这傻话听着可笑,可桌上每一份旧纸,都是因为当年有人不把词咬紧,才让县里背了两年糊涂锅。
陈大力心里把这根断线又接回曹树年桌边。
老狐狸断尾巴倒快。
可断尾巴也得有断口,断口就在屋里。
他低头看着地砖,憨声道:“线在你屋里绕过,断了也有线头。”
档案副室里一下没人说话。
叶文洁指尖压住旧名单下沿。
“写。”
接收干部提笔。
“曹树年承认一九七一年南方侨务调查组与旧外事口存在材料流转,否认梁广生后来私自寻找旧账与其有关。省城接收口意见,曹树年线与梁广生线关系待审。”
曹树年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“叶同志,这样写,会影响旧外事口很多同志。”
叶文洁道:“不写,影响的就是县里被压的证词和外屯被拖的山货试点。”
沈静姝把山货明账包目录轻轻压住。
她忽然明白叶文洁为什么先调副本。不是不追梁广生,而是不让梁广生变成一条孤线。孤线可以剪,连上线的外线,剪断也会露头。
齐燕合上旧接待名单副本。
“现在可以通知车站协查,同时通知邮电所和招待所。”
旧外事口干部道:“不是说他往车站去了?”
赵岚没急着答。
她把省城简图摊在桌上。图不精,只标了旧外事口、招待所、车站、邮电所几处。她用铅笔从招待所画到车站,又从招待所后墙绕到邮电所后巷。
“梁广生在县里用过邮电所牛皮纸信,说明他习惯走传话口。退招待所时让门房看见他往车站去,太直了。”
她又点了点招待所后墙。
“县里那次,招待所后门、邮电所后墙、牛皮纸信是连着的。省城招待所到车站路宽,走的人多,不适合把旧纸交给熟口。邮电所后巷窄,有传达口,有临时投递,有人递一张纸,不容易被大厅看见。”
齐燕问:“你需要几个人?”
赵岚道:“两人看后巷,一人去前门问今日临时寄件,车站那边只要暗查,不要把人吓跑。”
叶文洁立刻对通讯员补了一句:“按赵岚说的办。遇见梁广生,先盯传递对象。”
齐燕问:“你判断他不去车站?”
赵岚点头。
“车站人多,适合放假影子。可他现在最急的不是坐车,是把旧纸和消息递出去。要递消息,邮电所后巷比车站正门快。”
陈大力伸长脖子看图。
“他要真想跑,不该把脚印踩给门房看。”
赵岚把视线转回街口雪泥。
“对。”
曹树年忽然道:“这些都是推测。”
赵岚把铅笔放下。
“所以我说判断,不写结论。车站要查,邮电所后巷也要查。”
叶文洁转身对通讯员道:“通知车站协查,不惊动。另派两人去邮电所后巷,先看传话口,不要乱抓。”
通讯员立刻出门。
档案副室里剩下的人都没动。
桌上三份省城副本、县里残号、梁广生牛皮纸信残角并在一起。旧接待名单上的梁广生,终于不再只是一个外来采购员。
曹树年能切割梁广生,却切不掉自己承认过的材料流转。
接收干部把刚才的记录读了一遍。
“旧接待名单与旧编号副本确认,梁广生姓名见于南方侨务调查组随行名单,备注物资联络协助。曹树年姓名见于同册旧外事口临时秘书栏。曹树年承认早年材料流转存在,否认梁广生后续私找旧账与其有关。曹树年线与梁广生线关系待审。”
叶文洁问:“曹同志,有无补充?”
曹树年沉默片刻。
“我保留意见。”
接收干部写下。
“曹树年保留意见。”
叶文洁道:“保留可以,记录也保留。”
程晓兰把最后一句写完,抬头看齐燕。
“下一步呢?”
齐燕看向赵岚。
赵岚把车站路线图往旁边一推,指尖落在邮电所后巷。
“梁广生要真想跑,不会走正门。他要找的,是能把旧纸递出去的邮电所后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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