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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树年那句“谁教他写的”一出口,会议室里的味道就变了。他不再只是压案。
他开始挑证词来源。
齐燕没有顺着他争。
她把孟庆海证词重新装回证词袋,只留红线页在外头。
“曹树年同志可以质疑证词,但质疑也要落字。现在我们先摆四证。”
程晓兰握笔的手紧了紧。
这一路从靠山屯门缝名单,到供销点后账房,到县里会议桌,程家最怕的就是别人把一张纸拆成一地碎片,再说每片都不够数。
今天齐燕不让他们拆。
要拆,也得先看整张网。
省城接收干部抬头:“四证?”
叶文洁把茶缸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“摆。”
程晓兰立刻把旧案证据包外层目录打开,按照齐燕先前做好的顺序抽出四份副页。每抽一页,她都先报名称,再报封号。
“第一,半页取走账残片。”
薄纸放在桌上,纸角残缺,字却露着筋骨。
县供销业务股代取。
孟经手。
罗文转送。
齐燕道:“这页不证明曹树年,证明底页不是程家保管缺失,证明县里有代取复核和罗文转送字样。”
接收干部写下第一栏。
曹树年没反驳。
他不能反驳。反驳这一页,就等于先替县里把底页缺失锅往回背。
“第二,罗文代签领煤与东柜钥匙关联页。”
那页边上附着许会计的旁证说明,写明罗文曾保管东柜钥匙,旧锅炉房领煤页旁有代签缺口。
赵岚道:“这页证明罗文有接触旧锅炉房、东柜和领煤夹的条件。不是证明他一个人能完成全部流转。”
年轻女干部记得很慢,生怕漏字。
叶文洁提醒:“写条件,不写完成。”
“第三,孟庆海证词。”
孟庆海只认开门、转夹、听罗文说等曹树年线回话。
齐燕道:“这页证明执行动作和罗文话头。孟庆海不是主谋,也不是曹树年亲见证人。”
曹树年冷笑:“你们倒替他摘得干净。”
陈大力插了一句:“开门的背开门,喊门的背喊门。不能让看门的背盖房。”
赵岚把夹子压在证词页边,继续道:“这就是边界。”
“第四,梁广生接应口。”
招待所老门房口供、外来登记、十字烟头、旧棉帽人、邮电所牛皮纸信、明门棚与供销点后院简图,全压在同一只小夹里。
沈静姝低声补充:“这页也不证明梁广生收山货,只证明他打听旧账出口和程家明门棚。”
齐燕点头:“所以他归外线,不归山货。”
省城接收干部抬眼看山货明账包。
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只包要同行。
旧案若不和山货分开,梁广生这条外线很容易被说成采购纠纷。山货若不和旧案分开,外屯送样人又容易被说成替旧案递东西。
四份材料并排,桌面像被切成四条路。
曹树年冷声道:“半页残片不完整,孟庆海是病退工人,梁广生也只是南方采购人员。你们把这些拼在一起,容易造成错误判断。”
齐燕道:“所以我们不单独定性。”
赵岚接过话,把四张小纸条分别压在四证旁。
第一张写,物证残片,字样待核。
第二张写,县里转送条件,罗文关联。
第三张写,亲手开门、亲耳听话、未亲见曹树年。
第四张写,外线接应待核,多源合并。
赵岚的声音不高。
“单看半页,只能证明有取走账残片。单看罗文,只能证明县里有转送条件。单看孟庆海,只能证明旧锅炉房执行和罗文话头。单看梁广生,只能证明南方外线在找旧账出口。合在一起,才是取走、转送、执行、外线四栏。”
省城接收干部慢慢坐直。
曹树年手指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你们仍然没有证明我亲取。”
齐燕点头:“是。我们从未写你亲取。”
她越承认边界,曹树年越不好借边界反咬。
叶文洁把材料边角推到接收干部笔下。
“请记录,县里材料坚持不以单证定人,四证并表说明曹树年线存在待核,不直接写曹树年亲取。”
接收干部对年轻女干部道:“照记。”
曹树年脸上那层客气再挂不住。
“叶同志,你这是先入为主。”
叶文洁道:“我是在防止先入为主。你若认为四证不能并表,也请写理由。写哪一证来源不清,哪一证不能支撑哪一栏。”
会议室又静了。
让人嘴上说“不能”,容易。
让人写明哪一页不能,哪一句不能,就难了。
赵岚又把四张纸条往外推了推。
“如果曹树年同志认为不能合,请逐条写。哪一栏不能接上一栏,哪一句不能支撑下一句。”
曹树年看着四张纸条,半天没有拿笔。
会议室外有人走过,鞋底蹭着水泥地,声音又轻又长。
那声音像一根线,把屋里每个人的心都勒了一下。
沈静姝这时把山货明账包目录推到桌右侧。
“我补一句。四证并表只用于旧案,不牵山货试点。山货明账包另列在右侧,证明外屯送样人与旧案不混责。任何人不能因为旧案待核,暂停小柳沟、前梁子的送样账。”
旧外事口那名干部皱眉:“这里谈旧外事材料,你提山货做什么?”
沈静姝看着他。
“因为县里已经提过。省城若不先写清,回县里就会有人说省城也觉得旧案和山货有关。”
接收干部问:“山货明账包是否需要并入旧案目录?”
沈静姝立刻摇头。
“不能并入。它只能列随行保护说明。旧案目录里最多写另有山货明账包同行,用于说明不混责。山货目录里也只能写旧案证据包同行,用于说明旧案不压货主。”
叶文洁道:“照她说的写。”
程晓兰心里一热。
沈静姝这几句话,把程家明门棚的土规矩换成了省城能听懂的材料口径。
她说话比在靠山屯更冷静。上海知青的清秀脸庞在灰屋里显得干净,眼神却不软。
陈大力瞅着她,心里啧了一声。
这姑娘是真长进了。
从当初拿工分换白糖的小知青,到现在能在省城会议桌边分明暗账,她这把算盘越拨越稳。
他面上却憨憨伸手,把四证旁边的茶缸挪开,又用手指虚虚点了点四份材料。
“这不就是四只碗吗?”
曹树年看他。
陈大力认真道:“少一只都盛不住这锅汤。半页是碗底,罗文是碗边,孟师傅是端碗的,梁广生是等汤的。俺说得不对你们别骂,俺饿了就这么想。”
有人差点笑出来,又赶紧憋住。
可接收干部却低头看了看四证。
这傻话粗糙,却把并表的意思说透了。
少一只,链条断。
四只都在,汤才有地方盛。
齐燕道:“我们申请省城接收口将四证并表纳入对人记录。”
接收干部看向叶文洁。
叶文洁没有替他决定。
“你按材料判断。”
接收干部沉默片刻,拿起笔。
“省城接收口意见,四证可并表进入旧外事口对人记录。曹树年本人亲取与否待核。曹树年线与县里罗文转送、孟庆海执行、梁广生外线接应关系待进一步核验。”
程晓兰听见这句话,眼睛一下亮了。
不是定罪。
但比县里那句“误会”硬太多。
曹树年也听明白了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脸上的笑又回来一点,却薄得像纸。
“既然是待核,我可以配合。但‘曹秘书’这个称呼,你们不要夸大。旧外事口当年确实有人这么叫过我,也叫过别人。称呼存在,不代表我经手每一页。”
齐燕马上道:“记录,曹树年承认旧外事口存在‘曹秘书’称呼,称该称呼不独指具体取纸行为。”
曹树年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就是退半步。
他承认称呼存在,保留取纸否认。
接收干部把记录推到曹树年面前。
“请曹同志核看这句。”
曹树年盯着那行字,没有立刻签。
叶文洁道:“可以写核看未签,也可以签认为表述无误。你选。”
曹树年抬头。
叶文洁神色平静。
曹树年最终拿起笔,在旁边写下:“称呼存在,具体含义待核。”
接收干部把这行补进记录。
齐燕没有拦。
能让他亲手写“称呼存在”,这一步就够了。
叶文洁低声道:“够了。下一步核旧编号和旧接待名单。”
曹树年眼神微变。
“旧编号副本调阅需要手续。”
叶文洁把一张省城内部调阅单放上桌。
“手续已经补齐。只调副本,不动原件。”
旧外事口干部还想说话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通讯员推门进来,帽檐上还有汗。
“叶同志,接收口刚收到县招待所转来的急讯。”
叶文洁接过纸条。
她看完,脸色沉了半分。
齐燕问:“怎么了?”
叶文洁把纸条压在桌上。
“梁广生今天早上退了招待所。”
赵岚立刻问:“去向?”
通讯员喘了口气。
“门房说,他背着包往车站去了。”
陈大力慢慢收起傻笑。
桌上的四证刚合上,第四栏的人就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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