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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文轩的酒会,在法租界最豪华的华懋饭店举办。沈砚秋跟着何万昌走进宴会厅时,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大厅金碧辉煌,水晶吊灯璀璨夺目,穿着体面的男女端着香槟,三五成群地交谈。空气里飘着香水、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气味,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轻柔的爵士乐。
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上流社会的场合。身上这件新做的藏青色长衫,此刻显得格外扎眼。周围的人大多穿着西装或旗袍,只有少数几个老先生穿长衫,但料子一看就比他的好得多。
“别紧张。”何万昌低声说,“跟着我,少说话,多看。”
“嗯。”沈砚秋点头,手心全是汗。
何万昌带着他,穿梭在人群里,和认识的人打招呼。大多数人对何万昌很客气,对沈砚秋则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。沈砚秋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和轻视——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,跟着何万昌,八成是学徒或伙计。
但他不在乎。他今天来,不是来交朋友的,是来对付程九爷的。
“何老板!”有人招呼。
是何万昌的熟人,一个胖胖的中年商人,姓王。两人寒暄几句,王老板看向沈砚秋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徒弟,沈秋。”何万昌介绍,“现在自己开了家当铺,万源当。”
“万源当?哦,想起来了,是赵奎那家铺子吧?”王老板恍然,“听说赵奎死了,把铺子留给你了?沈掌柜年轻有为啊。”
“王老板过奖了。”沈砚秋谦逊地点头。
正说着,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沈砚秋转头看去,是程九爷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,打着领结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拄着文明棍。陆敬堂跟在他身后,还是那身灰色西装,戴圆框眼镜。黑豹没来,但有两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子,远远跟在后面。
程九爷一进来,就有不少人围上去打招呼。苏文轩也亲自迎上去,两人握手,谈笑风生。
“程九爷面子真大。”王老板感叹,“连苏老板都亲自迎接。”
“生意人嘛,讲究和气生财。”何万昌淡淡地说,但眼神很冷。
沈砚秋盯着程九爷,心里那股恨意,又涌了上来。就是这个人,害死父亲,毁了他的家。现在,却在这里谈笑风生,受人追捧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别冲动。”何万昌低声说,“等机会。”
沈砚秋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对,等机会。今天,他要让程九爷当众出丑,让他下不来台。
酒会进行到一半,苏文轩上台讲话。无非是感谢各位赏光,希望大家玩得开心之类的客套话。讲完,他宣布:“今天,程九爷带来了一件宝贝,想请大家一起欣赏。有请程老板。”
掌声响起。程九爷走上台,面带微笑,挥手致意。两个手下抬上来一个红木箱子,放在台上。程九爷打开箱子,取出那尊北魏铜佛。
佛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,看起来古朴庄严。
“诸位,”程九爷开口,声音洪亮,“这是我前不久收的一尊北魏铜佛。这佛,可不一般。它里面,藏着一卷金书《金刚经》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惊叹。金书《金刚经》,还是北魏的,这可是稀世珍宝。
程九爷很满意这个效果。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这佛,是我从万昌当何老板那儿收的。何老板眼力好,收了这件宝贝。我花了四千大洋,才请回家。今天,借着苏老板的酒会,拿出来请大家鉴赏鉴赏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看向何万昌。何万昌面带微笑,点头致意。
沈砚秋心里冷笑。程九爷这是要把何万昌架在火上烤。这佛是假的,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是真的,还说是从何万昌那儿收的。万一被拆穿,何万昌的名声就毁了。
好毒的计。
“程老板,”有人问,“能打开看看吗?我们都想见识见识金书《金刚经》。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程九爷得意地说,“我这就打开,请大家鉴赏。”
他按照“左三右四,上一下二”的顺序,按动佛像底座的凸起。咔哒一声,佛像腹部的小门开了。
程九爷伸手进去,取出那卷“金书《金刚经》”,小心展开。金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经文工整清晰。
“真是金书……”
“北魏的,了不得……”
“程老板好眼力,收了这么件宝贝。”
台下赞叹声此起彼伏。程九爷脸上的笑容,越来越得意。
沈砚秋看向何万昌。何万昌微微点头。
是时候了。
沈砚秋深吸一口气,从人群中走出来,走到台前。
“程老板,我能看看吗?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沈砚秋——这个穿长衫的年轻人,是谁?敢在这种场合说话?
程九爷看到沈砚秋,脸色一沉,但很快恢复笑容:“原来是沈掌柜。怎么,沈掌柜也对这佛感兴趣?”
“感兴趣。”沈砚秋说,“不瞒程老板,这佛,我也看过。当时就觉得,有点不对劲。今天正好有机会,想再仔细看看。”
“不对劲?”程九爷冷笑,“沈掌柜,你是说我打眼了?”
“不敢。”沈砚秋说,“只是觉得,这么好的东西,应该仔细看看。万一……万一有什么瑕疵,也好让大家知道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这佛有问题。
台下议论纷纷。苏文轩皱了皱眉,但没说话。何万昌站在人群里,面带微笑,一副看好戏的样子。
程九爷盯着沈砚秋,眼神阴冷。他知道,沈砚秋是来砸场子的。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他不能发作。
“好,既然沈掌柜想看,就看吧。”他把佛递给沈砚秋,“不过,沈掌柜,看可以,但话不能乱说。这佛,可是我从何老板那儿收的。你说有问题,就是说何老板卖假货。这罪名,可不小。”
他这是把何万昌也拉下水。意思是,沈砚秋要是拆穿这佛是假的,不仅得罪他,还得罪何万昌。
沈砚秋接过佛,左眼一睁——
佛在他眼里“透明”了。胎体是青铜,没问题。铸造工艺是失蜡法,没问题。皮壳是自然包浆,没问题。但佛像腹部的机关门,做得太新了。门轴是黄铜的,但磨损痕迹不对。真正的北魏铜佛,门轴应该是青铜,而且磨损应该很自然。这尊佛的门轴,磨损是做旧的。
还有那卷“金书《金刚经》”。纸是老的,没问题。墨是老的,没问题。但金粉不对。真正的金书,金粉是纯金,经年累月,会氧化发暗。这卷经书的金粉,是化学金,闪闪发亮,没有氧化痕迹。
而且,经文的内容也有问题。北魏的《金刚经》,用的是梵文转译的版本,有些字句和后世不同。这卷经书,用的是唐朝玄奘翻译的版本。时间对不上。
赝品,毫无疑问。
沈砚秋放下佛,抬起头,看着程九爷。
“程老板,这佛……是假的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假的?怎么可能?”
“沈掌柜,话可不能乱说!”
“程老板花了四千大洋收的,怎么可能是假的?”
程九爷脸色铁青,但强作镇定:“沈掌柜,你说假的,有什么证据?”
“有。”沈砚秋指着佛像腹部的机关门,“这门的门轴,是黄铜的。但北魏时期,黄铜还没传入中国。真正的北魏铜佛,门轴应该是青铜。”
他又指着那卷经书:“这经书的金粉,是化学金,不是真金。真正的金书,金粉会氧化发暗。这卷经书,金粉太亮了。而且,经文用的是唐朝玄奘翻译的版本。北魏时期,玄奘还没出生呢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程九爷,眼神各异。
程九爷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看向陆敬堂,陆敬堂微微摇头,意思是别冲动。
“沈掌柜,”程九爷咬牙,“你说得头头是道,但我怎么知道,你不是在胡说八道?这佛,是我从何老板那儿收的。何老板是行家,他能看走眼?”
他把矛头转向何万昌。
何万昌不慌不忙地走出来,笑着说:“程老板,这佛,确实是我卖给你的。但我卖的时候,可没说是真的。我说的是‘北魏铜佛’,可没说里面一定是金书《金刚经》。您当时急着要,我也没细看。现在看来,是我打眼了。抱歉,抱歉。”
他这话说得巧妙。既承认了佛是他卖的,又撇清了责任——我没说是真的,是你自己急着要,没细看。
程九爷气得浑身发抖。他知道,自己被耍了。何万昌和沈砚秋,联手做了个局,坑了他四千大洋,还让他当众出丑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程九爷盯着何万昌和沈砚秋,眼神像毒蛇,“何老板,沈掌柜,今天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咱们,来日方长。”
说完,他拂袖而去。陆敬堂看了沈砚秋一眼,眼神复杂,也跟着走了。
台下议论纷纷。苏文轩脸色难看,但还是强打精神,招呼大家继续。但气氛已经坏了,不少人找借口离开。
沈砚秋和何万昌也离开了。走出华懋饭店,夜风吹在脸上,沈砚秋才觉得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“师父,我们……是不是太过了?”他有些担心。程九爷最后那个眼神,太吓人了。
“不过。”何万昌摇头,“对付程九爷这种人,就得一次打疼他。让他知道,我们不好惹。不过,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以后,更要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沈砚秋点头。
两人上了黄包车。车夫跑得很快,夜上海在车窗外飞逝。沈砚秋看着闪烁的霓虹灯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今天,他当众拆穿了程九爷,让他丢了脸。报仇的路上,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程九爷不会放过他,后面的路,会更难走。
他不怕。只要能看到仇人吃瘪,只要能让真相大白,再难的路,他也要走下去。
第二天,整个上海滩都在传昨晚的事。
“听说了吗?程九爷花了四千大洋,买了件假货!”
“何止假货,还是何万昌和沈秋联手做的局!”
“程九爷这次,丢人丢大了。”
“那个沈秋,是什么来头?这么年轻,眼力这么好?”
“听说以前是万昌当的学徒,现在自己开了家当铺,叫万源当。”
一时间,沈砚秋名声大噪。万源当的生意,一下子好了起来。不少人慕名而来,想看看这个当众拆穿程九爷的年轻人,到底有多大本事。
沈砚秋照常做生意,不卑不亢。真的收,假的拒,价钱公道。口碑越来越好,生意越做越大。
但他知道,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程九爷那边,肯定在憋大招。
果然,三天后,出事了。
这天上午,沈砚秋正在柜台后看账本,婉儿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沈秋哥哥,不好了!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好多人,把铺子围住了!”
沈砚秋心里一紧,走到门口。只见铺子外站着二三十个人,都穿着黑绸褂子,手里拿着棍棒。领头的是黑豹,一脸横肉,眼神凶狠。
“沈掌柜,”黑豹开口,声音嘶哑,“我们老板有请。”
“程老板找我,有什么事?”沈砚秋不动声色。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黑豹说,“沈掌柜,请吧。”
沈砚秋知道,不去不行。这么多人,硬碰硬,吃亏的是他。
“好,我跟你们去。”他说,“不过,我得交代一下。”
“请便。”
沈砚秋回到后堂,低声对婉儿说:“婉儿,你去万昌当,找何掌柜。告诉他,程九爷的人把我带走了。”
“沈秋哥哥,会不会有危险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秋摇头,“但不去,更危险。你记住我说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婉儿含泪点头。
交代完,沈砚秋跟着黑豹走了。门外停着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,他被塞进其中一辆。车开了很久,最后在郊区一栋废弃的工厂前停下。
沈砚秋被带进工厂。里面很空旷,堆着些破烂机器。程九爷坐在一张破椅子上,陆敬堂站在他身后。周围站着十几个黑衣人,都拿着棍棒。
“沈掌柜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程九爷开口,声音阴冷。
“程老板找我,有什么事?”沈砚秋问。
“什么事?”程九爷冷笑,“沈掌柜,你在酒会上让我丢尽了脸,你说,我找你有什么事?”
“程老板,那佛确实是假的。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“实话?”程九爷站起来,走到沈砚秋面前,盯着他,“沈秋,我查过你。你从北平来,在万昌当学徒,现在开了万源当。但你的来历,很可疑。你说你爹是开古玩铺的,但查不到任何记录。你说你老家在沧州,但那边的人,根本没听说过你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你到底是谁?”
沈砚秋心里一沉。程九爷查他了。而且,查得很仔细。
“我就是沈秋。”他说,“程老板不信,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沈秋?”程九爷冷笑,“沈秋,沈砚秋……就差一个字。沈掌柜,你不觉得,太巧了吗?”
沈砚秋握紧拳头。程九爷果然怀疑了。
“程老板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什么意思,你心里清楚。”程九爷说,“沈鹤鸣有个儿子,叫沈砚秋。十五岁,家在琉璃厂鉴古斋。去年冬天,鉴古斋着火,沈鹤鸣死了,儿子失踪。有人说,他跟舅舅回沧州老家了。但我查了,沧州根本没有这个人。”
他盯着沈砚秋:“沈掌柜,你说,沈砚秋去哪儿了?”
沈砚秋强迫自己冷静。不能慌,一慌,就露馅了。
“程老板说的这些,我听不懂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沈秋,不是什么沈砚秋。您要是没别的事,我回去了。铺子里还有事。”
“想走?”程九爷一挥手,“给我打!打到他说实话为止!”
几个黑衣人围上来,举起棍棒。沈砚秋心里一凉。今天,凶多吉少了。
就在棍棒要落下的瞬间,工厂外忽然传来汽车声。接着,是脚步声,很多人。
“程九爷,好大的威风啊。”一个声音传来。
是苏文轩。他带着十几个巡捕,走了进来。何万昌跟在他身后,还有苏挽月。
“苏老板?”程九爷一愣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程老板请沈掌柜喝茶,我也来凑个热闹。”苏文轩说,“不过,程老板这待客之道,可不怎么礼貌啊。”
程九爷脸色难看。苏文轩怎么来了?还带着巡捕?
“苏老板,这是我和沈掌柜的私事,您就别管了吧。”
“私事?”苏文轩冷笑,“程老板,沈掌柜是我女儿的朋友,也是何老板的徒弟。你动他,就是动我苏文轩。你说,我该不该管?”
程九爷语塞。苏文轩在上海滩,势力比他大。得罪苏文轩,不好办。
“苏老板,这沈秋来历不明,我怀疑他是逃犯……”
“逃犯?”苏文轩打断他,“程老板,说话要讲证据。你说沈掌柜是逃犯,有什么证据?没有证据,就是诬告。诬告,是要坐牢的。”
程九爷说不出话来。他没有证据,只有怀疑。
“程老板,”何万昌开口,“沈秋是我徒弟,他的来历,我最清楚。他就是沧州人,爹是开古玩铺的,后来铺子倒了,就来上海投亲。这些,都有凭证。你要是不信,可以去沧州查。”
程九爷知道,今天动不了沈砚秋了。有苏文轩和何万昌护着,他动不了。
“好,今天我给苏老板面子。”他咬牙,“沈掌柜,你可以走了。不过,咱们的账,还没完。”
“随时奉陪。”沈砚秋说。
苏挽月跑过来,拉住沈砚秋的手:“沈秋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砚秋摇头。
“走,回家。”苏文轩说。
一行人出了工厂。上车前,沈砚秋回头看了一眼。程九爷站在工厂门口,眼神阴毒,像要吃人。
他知道,这梁子,结死了。
以后,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
车上,沈砚秋对苏文轩和何万昌道谢。
“不用谢。”苏文轩摆摆手,“挽月求我,我不能不管。不过,沈掌柜,程九爷这个人,睚眦必报。你以后,小心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还有,”苏文轩看了沈砚秋一眼,“你的来历,我不想多问。但你要记住,在上海滩,想要站稳脚跟,光靠眼力不行,还得有靠山。我苏文轩,可以当你的靠山。但前提是,你别给我惹麻烦。”
“苏老板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”
“嗯。”苏文轩点头,“挽月喜欢你,我看得出来。你好好对她,别让她伤心。”
沈砚秋一愣,看向苏挽月。苏挽月脸一红,低下头。
“爹,你说什么呢……”
“我说什么,你心里清楚。”苏文轩笑了,“沈掌柜,我女儿就交给你了。你要是敢欺负她,我饶不了你。”
“苏老板,我……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苏文轩摆摆手,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自己处理。我只说一句,好好对挽月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秋低头。
车开回市区。苏文轩和何万昌先下车,苏挽月送沈砚秋回万源当。
“沈秋,”路上,苏挽月小声说,“今天吓死我了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砚秋说,“挽月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我今天可能……”
“别说那些。”苏挽月捂住他的嘴,“只要你没事,就好。”
沈砚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一暖。这个姑娘,是真心对他好。
“挽月,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等我把仇报了,等我把沈家的名誉恢复了,我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”
“就娶你。”沈砚秋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苏挽月脸更红了,但没抽回手。
“我等你。”她说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夜风吹过,带着初夏的暖意。
沈砚秋知道,前路艰险,步步惊心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
有师父,有挽月,有婉儿,有所有帮过他的人。
还有这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,和这颗永不屈服的心。
程九爷,我们的账,慢慢算。
总有一天,我要让你付出代价。
要让你血债血偿。
他握紧苏挽月的手,看着远方。
夜色渐深,但黎明,总会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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