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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二听得云里雾里,彻底懵了。不提钱,那之前费那么大劲,又是熏香又是锦缎,图个什么?
但他不敢再问,只能闷着头,心里暗自琢磨着这位愈发让人看不懂的公子。
马车在户部侍郎府前停稳。
早有仆人在门口候着,一见谢峥递上的烫金请帖,立刻恭敬地躬身引路,那态度,比之前王二去送礼时还要殷勤几分。
谢峥跟着仆人,穿过影壁,绕过前厅,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后初晴的阳光照得发亮,空气中弥漫着荷叶与湿润泥土混合的清香。
耳边是丝竹管弦之声,隐约夹杂着男男女女的轻声笑谈。
这派头,倒是比他想象中还要讲究。
不愧是京官府邸,哪怕只是个侍郎,这园林的景致也远非江南那些纯粹用钱堆出来的富商宅院可比。
绕过一丛翠竹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池碧水,荷叶田田,粉白色的荷花点缀其间,如美人含羞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池边建有一座临水的水榭,飞檐翘角,朱红色的廊柱上挂着轻薄的纱幔。
此刻,水榭与周围的亭台长廊里,已经三三两两地坐了不少人。
男人们多是青衫纶巾,作名士打扮;女眷们则衣香鬓影,隔着纱帘或在另一侧的女席低声交谈,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谢峥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那位身着绯色官袍、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。
他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长髯,眼神锐利,正与身旁几位宾客谈笑风生。
想必此人就是户部侍郎周大人了。
谢峥记得送来的请帖上落款是陈府,但今日的主人家,似乎姓周。
他心中微动,看来这雅集并非陈侍郎一家所办,而是几位同僚间的交际。
一个身段丰腴、头戴金步摇的妇人见到他,立刻笑着迎了上来,正是陈侍郎的夫人。
“哎呀,谢公子可算来了,我们可盼了许久呢。”陈夫人热情地将他引荐给几位官眷,口中不住地夸赞着那“西域奇珍”如何的神奇。
“……就那么一搓,满手的泡沫,又香又滑,洗完手呀,感觉这十几年的老茧都给褪了一层!可不是什么凡品。”
周围的夫人们顿时投来感兴趣的目光,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。
“真有那么神奇?”
“是从哪个番邦带来的宝贝?”
谢峥只是挂着礼貌的微笑,拱手道:“不过是偶然得之的域外小玩意儿,不值一提。倒是今日这满池的荷花,真真是‘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’,叫人赏心悦目。”
他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,顺手引了一句诗,既抬举了主家的景致,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从“货物”上挪开。
陈夫人见他无意深谈,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,便不再追问,转而将他引荐给男宾。
几轮寒暄下来,谢峥只觉口干舌燥。
这些官员说话滴水不漏,个个都是人精,看似闲聊,实则句句都在试探他的家底和来路。
他凭着做销售时练就的本事,虚虚实实地应付着,既不露怯,也不张扬。
酒过三巡,一位面带傲气的年轻举人为了在周侍郎面前表现,指着满池荷花,高声吟道:“毕竟西湖六月中,风光不与四时同。周大人此处的荷景,堪比西子湖畔,我等今日,真是有眼福了!”
众人纷纷附和称是,赞其应景。
谢峥端着酒杯,心里却在撇嘴。
又是这首,从小学听到现在,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周侍郎捋着胡须,微微颔首,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神色平静的谢峥,忽然开口问道:“我看谢公子似乎对这首诗有不同看法?”
一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谢峥身上。
那年轻举人更是面露不悦,觉得谢峥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轻视。
糟了,走神被抓包了。
谢峥心中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,站起身来,举杯向周侍郎遥遥一敬,笑道:“周大人谬赞了。杨万里的这首诗自然是极好的,写尽了盛夏荷塘的壮阔景象。只是晚生方才在想,同样是咏荷,前朝李义山的诗句‘惟有绿荷红菡萏,卷舒开合任天真’,或许更得其中三味。”
“哦?”周侍郎眼中闪过一丝兴趣,“此话怎讲?”
谢峥放下酒杯,侃侃而谈:“‘接天莲叶’,是诗人眼中所见之景,气势磅礴,固然是好。但‘卷舒开合任天真’,写的却是荷叶自身的生命姿态。它不管外界风雨、不理旁人目光,只是自顾自地生长、舒展、闭合,有一种顺应天性、不为外物所扰的从容。晚生以为,前者是入世的壮美,后者则是出世的自在。两种意境,皆是绝妙,只是晚生俗人一个,更向往那份自在罢了。”
这番解读,完全跳出了传统咏物诗“托物言志”或“描摹景致”的窠臼,反而从一种更现代的、关注事物本身的视角去分析,听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愣。
尤其是“入世的壮美”与“出世的自在”这两个词,新颖而精准,让周侍郎的眼神愈发明亮。
他细细品味了一番,抚掌赞道:“‘卷舒开合任天真’……说得好!说得好啊!谢公子此解,真乃闻所未闻,别开生面!”
那年轻举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想反驳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,毕竟谢峥并未贬低前诗,只是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角度。
有了这个话头,席间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。
众人见谢峥谈吐不凡,便有人好奇地问起他的出身来历。
谢峥只说是江南来的商贾子弟,平日里不喜俗务,就爱看些杂书,听些南来北往的商队说些海外奇闻。
“海外?”一个官员好奇地问道,“莫非是倭国、高丽之地?”
“那些地方,晚生也只是道听途说。”谢峥摇着折扇,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,“我听到的,是更远的地方。据说,从咱们大历最南方的港口出发,一直向西,越过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,会有一片名为‘欧罗巴’的大陆。那里的人,金发碧眼,肌肤胜雪,所用的文字形如蝌蚪,与我中原迥异。”
他将后世历史地理课上学来的东西,添油加醋地编造成商队口中的奇闻。
“那里的国家林立,大小公国、王国足有上百个,终年征战不休。他们不习孔孟之道,信奉的是另一种神明。最奇特的是,他们认为我们脚下的大地,并非天圆地方,而是一个巨大的球体。”
“球体?”席间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窃笑。
“这岂不是天方夜谭!人若站在球的下面,岂不都掉下去了?”
谢峥笑道:“晚生初闻时,也觉荒谬。但那商队说,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,名为‘引力’,将万事万物都牢牢吸附在这球体之上,无论人站在何处,脚下都是‘大地’,头上都是‘天空’。”
这番言论,在众人听来,简直比神怪小说还要离奇。
有人嗤之以鼻,觉得是无稽之谈;有人则听得津津有味,追问不休。
谢峥并不争辩,只将这些当做有趣的异域故事来讲,时而说说那里的建筑风格,时而聊聊那里的饮食习惯,将一个半真半假的“欧罗巴”呈现在众人面前。
他丰富的“见闻”、新奇的观点和滴水不漏的逻辑,让整个雅集的后半段,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脱口秀现场。
待到日影西斜,雅集散去,宾客们意犹未尽地各自离去。
王二扶着自家公子上了马车,脸上依旧是崇拜又困惑的神情。
他想不通,公子说了那么多不着边际的胡话,滴酒未沾,一口菜没吃,究竟图什么。
而水榭之中,陈侍郎正陪着周侍郎,看着谢峥远去的背影。
“周兄,你看此子如何?”陈侍郎笑着问道。
周侍郎没有立刻回答,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,目光深邃。
那些关于荷花的诗论,关于球体和引力的奇谈,还在他脑中回响。
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好奇。
“你方才说,他送来的那‘奇珍’,产自西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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