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谋断九州 > 三子入局 第8章 无心之言乱棋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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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侍郎连忙点头,压低了声音:“正是。听我家那位的口气,此物遇水起泡,去污之能,远胜寻常皂角胰子,且香气袭人,绝非凡品。”

    周侍郎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辆远去的马车,眼神中原本的欣赏,又多了一层深思。

    西域奇珍,海外奇谈,一个江南商贾子弟,却对京中风物、诗词典故信手拈来,谈吐间自有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。

    这本身就有些矛盾。

    他缓缓收回目光,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状似无意地问:“近来京中粮价似有异动,贤侄出身商贾之家,对此可有高见?”

    话音一落,水榭中的气氛陡然一变。

    谢峥刚刚坐稳的马车里,正想着赶紧回家,洗去这一身的疲惫和酒气。

    他今天扮演“文化人”扮演得太久,脸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。

    耳边突然响起周侍郎的声音,让他一个激灵,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。

    这是在车里,不是在水榭,他怎么会听到周侍郎说话?

    他猛地掀开车帘,向后看去。

    侍郎府的朱红大门已经远去,隐在绿树之后。

    是了,他已经走了。

    刚才那句问话,只是在大脑里反复回响,是今天那场精神高度紧张的社交的后遗症。

    粮价异动?他一个只想躺平的穿越者,哪有心思关心这个。

    这问题太敏感,沾上了就甩不掉。

    周侍郎这种级别的人物,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钩子。

    他可不想被卷入任何官场的是非里。

    要是自己还在场,该怎么回答?

    谢峥靠在软垫上,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飞速地进行了一次模拟问答。

    不能说不知道,显得自己无能。

    不能说得太详细,显得自己城府深,或者别有用心。

    最好的办法,就是用最简单、最“商人”的思维,把问题给顶回去。

    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站在周侍郎面前,懒洋洋地拱拱手,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:“粮者,民之本,亦是利之源。无非是货多则价贱,货少则价贵。若非天灾,便是人祸,有人囤积居奇罢了。”

    对,就这么说。

    简单,直白,像个只认钱的商人会说的话。

    听起来很有道理,但实际上全是废话,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信息。

    完美。

    想通了这一点,谢峥长舒了一口气,彻底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马车轻轻摇晃,像个摇篮,他很快便昏昏欲睡。

    而在那座水榭之中,周侍郎听完谢峥那番直白得近乎简陋的回答,非但没有露出轻视之色,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。

    周围的官员们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这话说的,也太……粗浅了。

    在场的谁不明白这个道理?

    这番话就像说“人饿了要吃饭”一样,正确,且毫无用处。

    只有周侍郎,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
    剥离了所有粉饰、所有官场间的客套与顾忌,这句话直指问题的核心。

    在他们这些官员还在费心揣测是哪个派系、为了什么政治目的在暗中操作时,这个年轻的商人,已经用最纯粹的利益逻辑,给出了唯一的答案。

    人祸。囤积居奇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深深地看了谢峥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。

    随即,他端起酒杯,朗声笑道:“今日雅集,得闻高论,幸甚至哉!天色已晚,便就此散了吧。”

    清河雷氏,书房。

    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将雷世城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。

    他面前的桌案上,那张记录着各种市井消息的纸,又多了几行新的墨迹。

    雷安垂手站在一旁,神情有些沮丧,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几分:“公子,京兆府的人扑了个空。城南那处粮仓,几乎是空的,只剩下几百石发了霉的陈米。府尹大人当场就发了火,据说回去后就把那个递举告信的下属给骂了个狗血淋头,斥其‘行事鲁莽,听风是雨’。”

    “意料之中。”雷世城头也没抬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雷安忍不住道,“我们明明盯得很紧,那处粮仓前几日夜里还在进货,怎么会一夜之间就空了?”

    雷世回过头,烛光映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,看得雷安心中一寒。

    “搬空一座粮仓,需要多少人手,多少车辆?在京城脚下,这么大的动静,不可能毫无痕迹。除非,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去查。”雷世城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冰,“对方不仅消息灵通,而且反应极快。他不是被动地等着我们出招,而是在利用我们的招数,为他自己打掩护。”

    “利用?”雷安更糊涂了。

    “京兆府大张旗鼓地去查抄,结果一无所获。这会造成什么后果?”雷世城引导着他思考。

    “……府尹会觉得被人耍了,以后再有类似的举报,就不会轻易相信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雷世城嘴角勾起一抹冷意,“这叫‘狼来了’。第一次是假的,第二次、第三次呢?等我们再找到他们真正的粮仓,京兆府这条线,怕是已经废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还有。你散播出去的‘粮价将涨’的流言,效果如何?”

    “效果……太好了。”雷安的神情有些古怪,“我们那几家对头,像是闻着腥味的猫,已经开始暗中高价在市面上收粮了。城里几家大米铺,今天的米价都涨了一文钱。”

    “好?好在哪里?”雷世城冷笑一声,“我们只是想把水搅浑,看清谁在浑水摸鱼。可现在,浑水里的人,不止一个了。我们散播的流言,恰好成了那个幕后之人最好的掩护。他可以把粮价上涨的责任,完美地推到我们那些愚蠢的对头身上。他自己,则能更隐蔽地继续他的囤粮大计。”

    雷安倒吸一口凉气,这才明白自己和公子之间的差距。

    他看到的只是计策成功,而公子看到的,却是计策成功背后,被敌人利用的巨大风险。

    “公子,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
    “明钩断了,暗钩还在。”雷世城看向桌案上另一份情报,“周中丞那边,有动静了吗?”

    皇子寝宫内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。

    钱德海跪在龙床边,小心翼翼地掀开三皇子身上盖着的薄被,借着擦拭汗水的机会,手指不着痕迹地滑到皇子的颈后。

    他的指腹轻轻下压。

    果然!

    那是一种极其细微、但绝对存在的僵硬和抗拒。

    若非心中早有预设,极容易在皇子的烦躁挣动中被忽略。

    那张匿名纸条上的字迹,再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。

    不是恶作剧,也不是栽赃陷害。

    那执笔之人,定是一位洞察秋毫的杏林高手!

    他不动声色地为皇子掖好被角,退到一旁。

    内侍总管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汤药,恭敬地递给太医院院使李孟阳。

    李孟阳接过药碗,正准备亲自给皇子喂药,钱德海却忽然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院使大人,且慢。”

    李孟阳花白的眉毛一挑,不悦地看向他:“钱御医有何指教?”

    “指教不敢当。”钱德海躬着身子,姿态放得极低,“下官只是觉得,院使大人的方子驱风散寒,乃是扶正固本的正道。只是皇子殿下连日高热,津液耗损过甚,恐有内虚之兆。不若……不若在方中加一味石膏,清热泻火,生津止渴,以为辅佐?”

    李孟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荒唐!”他厉声斥道,“皇子乃风寒入体,邪气在表,当以辛温发散为要!你却要用石膏这等大寒之物,岂不是引狼入室,让寒邪直中脏腑?钱德海,你是要动摇老夫的诊疗之本吗?这简直是头痛医脚,滑天下之大稽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又高又尖,在这寂静的寝宫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伺候在一旁的内侍总管眼皮一跳,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太医院内部不合,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。

    但没人想到,钱德海竟敢当着内侍总管的面,公然质疑李孟阳的药方。

    钱德海的额头渗出冷汗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。

    “下官不敢!下官只是观皇子殿下面色潮红,呼吸粗重,舌苔黄燥,此乃里热炽盛之相,并非单纯风寒。若只发散而不清里,无异于火上浇油!石膏虽寒,却是清泻阳明胃火之要药,对症则效如桴鼓!”

    “一派胡言!”李孟阳气得胡子都在发抖,“老夫行医五十年,诊治过的疑难杂症,比你见过的病人都多!三皇子的脉象,老夫会看不明白?还要你来教我!我看你分明是妒忌老夫,想借机上位,拿皇子的千金之躯做你扬名立万的踏脚石!”

    这是极重的指控了。

    钱德海脸色煞白,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地上:“下官万万不敢!下官对天发誓,绝无半点私心!一切皆是为了皇子殿下的龙体安康啊!”

    寝宫内的气氛,瞬间凝固到了冰点。

    谢峥回到自己租住的院子时,已是月上中天。

    他打着哈欠推开后院的门,一股浓烈而奇特的味道扑鼻而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混杂着羊膻味和刺鼻碱味的古怪气息。

    他皱着眉走进那间被他改造成“实验室”的偏房,只见王二正满头大汗地守在一个大锅前,卖力地搅动着里面乳白色的浓稠液体。

    旁边的架子上,已经晾了几十块颜色泛黄、形状不规整的固体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……”谢峥指着那锅东西,有些发愣。

    “公子,您回来了!”王二擦了把汗,一脸献宝似的拿起一块已经凝固的羊油皂,“公子您看!我试了试用羊油,这玩意儿比猪油便宜一半多!就是味儿大了点。而且我发现,多熬半个时辰,这东西会变得更硬!”

    谢峥拿起一块,入手的感觉果然比之前做的猪油皂要坚硬、沉实得多。

    他用指甲掐了掐,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
    之前他一直头疼猪油皂质地太软,消耗太快,不耐用。

    没想到,王二这个土法炼钢的门外汉,竟然用最笨的办法,误打误撞地解决了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羊油膻味重?

    这根本不是问题,只要后期加大量的香料熏蒸,完全可以掩盖。

    成本更低,质地更硬,更耐用……这简直是完美的平民版替代品!

    谢峥心中的那点疲惫和火气瞬间烟消云散,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油污、笑容憨厚的仆人,就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。

    “王二。”他郑重地拍了拍王二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欸,公子,您吩咐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这‘制皂工坊’的大管事了。”谢峥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工坊的收益,我给你一成干股。”

    王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他愣愣地看着谢峥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“一成干股”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噗通”一声,他双膝跪地,眼圈瞬间就红了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公子……公子的大恩大德,王二……王二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!我王二对天发誓,从今往后,这条命就是公子的!”

    谢峥笑着将他扶起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才算真正在这个时代,拥有了第一个完全忠于自己的班底。

    夜色更深。

    周侍郎的马车没有回府,而是停在了吏部尚书张阁老的府邸门前。

    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是将一张名帖和一封信,交给了门房,并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张阁老手上。

    信中,他详细描述了今日雅集上与谢峥的对谈,末了写道:“……其论粮价之言,简明扼要,直指本源,看似浅白,实则大巧若拙,或非池中之物。京中粮价异动,牵涉甚广,此人出身商贾,于利益纠葛之道,或有不一样的见地,可为我等之‘耳目’。”

    几乎在同一时间,清河雷氏的书房里,雷安将一份刚刚汇总好的情报,呈递到雷世城面前。

    “公子,查到了。今日户部周侍郎在府中设宴,遍邀同僚。江南富商之子谢峥,亦在其中。据说,此人以‘海外奇闻’,在席间大出风头,深得周侍郎赏识。”

    雷世城接过情报,目光在那几个关键词上停留了片刻。

    周侍郎……谢峥……粮价……

    三个原本毫不相干的点,在他的脑海中,被一条看不见的线,迅速地串联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搅动的这盘棋,似乎在不经意间,多了一枚计划之外的棋子。

    而且这枚棋子,恰好落在了他对手的阵营里。

    是巧合,还是……另有文章?

    雷世城的眼神,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对雷安下达了一个冰冷的指令。

    “查这个谢峥。我要知道他从进京开始,见过什么人,去过什么地方,说过什么话。所有细节,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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