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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外的官道上，冷风卷起地上的黄土。柳三眠顺着官道向北行走。
他的步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迈出的距离均等。
道路两侧满是向外逃难的百姓。
这些人推着独轮车，车上装着破旧的被褥与锅碗瓢盆，神色惊恐，步履匆忙。
柳三眠混在人群中，身上那件深黑色的立领布衫沾染了些许灰尘。
他未曾携带多余的物品，手中仅提着那个装有银两与户籍文书的帆布皮包。
行走了一整日，他在距离京城五十里外的一处镇子停下脚步。
这镇子名为落雁镇。
镇子不大，只有一条主街，两侧开着几家客栈与茶水铺。
因地处交通要道，平日里来往的商贾在此歇脚。
近日京城大乱，镇子上的客栈大多住满了逃难的富户。
柳三眠未去住客栈。
他走到镇子西头的一条僻静巷弄里，找到一处空置的民宅。
民宅的主人举家去了南方避难，留下一个耳聋的老仆看门。
柳三眠给了老仆两块银元，租下了这处院子。
院子中央有一口水井，角落里堆放着几捆干柴。
正房内有一张木床，一张方桌，两把木椅。
陈设十分简陋。
柳三眠将帆布皮包放在方桌上。
他走到水井旁，打上一桶井水，寻了一块麻布，将屋内的桌椅与床铺擦拭干净。
在厨房的灶膛里生起火，烧了一壶热水。
他坐在方桌旁，倒了一碗白水，端在手中。
窗外传来阵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几队穿着不同颜色军服的溃兵从镇子的街道上跑过，有的为了抢夺路边包子铺的吃食，甚至当街拔出短刀互殴。
旧有的规矩一旦崩塌，世间便会立刻陷入这等毫无底线的掠夺之中。
柳三眠喝完碗中的热水，和衣躺在木床上。
他闭上双眼，呼吸绵长深沉，外界的喧嚣再无法传入他的耳中。
几日的时间在平淡中过去。
落雁镇上的溃兵越来越多，逃难的百姓反而少了。
从京城方向传来的消息，在镇子的茶水铺里渐渐拼凑出完整的轮廓。
安国军彻底败了。
段纵横在督军府内被手下几名哗变的军官开枪打死。
那些军官割下段纵横的头颅，带着残存的几千兵马，打开了京城北门，向城外的督军联军投降。
北路联军由三位督军组成。
赵大帅、孙大帅与吴大帅。
这三人各自拥兵数万，打着清君侧，讨伐安国军的旗号南下。
如今安国军覆灭，三位大帅的军队同时开进京城，分别占据了京城的东、西、北三个区域。
京城内不仅有三位大帅的军队，还有一股力量驻扎在城西的百工局厂区内。
那便是陆启明带领的工人与学生。
他们手中握着从安国军手里夺来的几万支新式步铳，依托百工局坚固的厂房与高墙，构筑了防御工事。
这股力量成了三位大帅眼中钉，肉中刺。
百工局内不仅有枪支，还有制造枪支的机床与图纸。
谁掌控了百工局，谁便能在接下来的割据中占据上风。
这日傍晚，天空阴沉。
柳三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手中翻看着一本从镇上书肆买来的旧书。
院门传来三声轻扣。
声音不大，却带着几分急切。
柳三眠放下书册，走到门前，拉开木栓。
门外站着一个头戴宽大草帽，身穿破旧短打的年轻男子。
男子面容憔悴，双眼布满血丝，嘴唇干裂，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汗酸味。
男子摘下草帽，露出那张柳三眠曾在茶楼里见过的脸庞。
陆启明。
陆启明看到柳三眠，紧绷的身躯微微放松，随即双膝弯曲，跪在门槛外的泥地上。
“先生。晚辈实在走投无路，只能来此寻您求教。”
陆启明声音沙哑。
他在离开京城茶楼时，柳三眠曾随口提过一句。
若出城，会去五十里外的落雁镇落脚。
陆启明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。
柳三眠侧过身，让开道路。
“进来说话。”
陆启明站起身，走进院子。
柳三眠将院门重新关紧，插上木栓。
两人走进正房。
柳三眠倒了一碗凉白开，推到陆启明面前。
陆启明端起瓷碗，大口饮尽，用衣袖擦去嘴角的残留水渍。
“京城如今是何等局面？”
柳三眠在方桌对面坐下，语气平缓。
陆启明深吸一口气，平复心绪。
“安国军降了。赵、孙、吴三位督军进了城。他们表面上和气，暗地里都在抢夺地盘与钱财。我们占据了百工局西厂区。”
“昨日，赵大帅派了使者过来，勒令我们交出所有的枪支与机床，承诺给我们发放遣散费，让我们各自回家。”
陆启明双手握拳，放在桌面上。
“我们深知这些军阀的秉性。一旦交出武器，他们绝不会兑现承诺。百工局的几万名工友会被他们重新抓回去充当苦力，稍有反抗便会遭到屠杀。我当场拒绝了使者。”
“今日清晨，赵大帅调集了两个师的兵力，将百工局西厂区团团包围。他们在厂区外架设了重型野战炮。”
“赵大帅下达了最后通牒，明日子时若不投降，便开炮轰平百工局。”
陆启明眼中透出深深的焦虑。
“工友们手中虽然有枪，但大多未曾受过军阵训练，不知如何防守炮火。百工局内储存的粮食也只够支撑三日。我们若是强行死守，几万名工友必将死伤惨重。”
“晚辈无能，不知该如何破解此局，只能趁夜从地下暗道潜出城外，来寻先生指点迷津。”
柳三眠静静地听着陆启明的讲述。
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茶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“赵、孙、吴三位督军，各自拥兵多少？”柳三眠问道。
“赵大帅麾下有四万人，驻扎在城西与城南。孙大帅麾下有五万人，占据城东。吴大帅兵力最少，只有两万人，驻扎在城北。”
陆启明对敌军的部署调查得十分清楚。
柳三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赵大帅包围百工局，孙大帅与吴大帅作何反应？”
“他们按兵不动。孙大帅的军队守在城东的几个钱庄与大商行附近，正在查抄财物。吴大帅的人接管了北门的防务。”
“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，让赵大帅去处理百工局的事端。”
柳三眠微微摇头。
“军阀之间，从未有过真正的默契。他们不干预，是因为他们不想损耗自己的兵力。他们等着赵大帅用炮火轰开百工局的大门。”
“一旦百工局的防线被破，孙大帅与吴大帅的军队立刻便会扑上去，抢夺那些珍贵的机床与图纸。”
柳三眠的目光看向陆启明。
“他们三人皆是为了利益而来。因利而聚，也必将因利而散。你手中的百工局，便是一块巨大的饵料。”
“既然他们想要这块饵，你便将这块饵扔给他们，让他们自己去撕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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