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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手里捏着一小把豆子。是御膳房泡发了用来磨豆浆的黄豆,他让人抓了一把生的来投喂池中的鲤鱼。“大伴,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呢?”
马德昭回答道:“按祖制,皇子到了大婚的年纪方可出居京邸。”
“那就是还有两三年,有没有办法能早点呢?”
“这只能看圣意如何。”
目前父皇的态度决定一切,这是任何聪明才智都无法抗衡的威权。
这世上只有时间才能埋葬他,再如何英明睿智的帝王,老迈了,手中的威权也会逐渐转移。
只是总困在这深宫中,实在是太束手束脚了,就是这次是否能引动变数,若不成就下次,总要想办法尽早出宫建立班底。
这时候陶泽急急忙忙跑了过来,朱载圳将手中最后一粒豆子抛向池中,一尾红鲤精准地跃出水面将其吞下。
“禀殿下,严世蕃罚俸三年,闭门思过,严阁老夺太子太师衔,仍入阁办事,高拱,赵贞吉各罚俸六月,移调南京用事。”
严世蕃的处置,比他预想的轻,对高拱赵贞吉的处罚比他预想中的重,可见皇帝的偏向。
“另外,奴婢还要为殿下贺。”陶泽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:“陛下颁了中旨,卢老太爷晋南京锦衣卫指挥使,世袭,殿下岁禄,加米三千石。”
果然,只要他不接严世蕃的支持,那么父皇为了维系平衡,只能亲自下场添柴。
不过可惜,晋封的是外祖父,火在京城烧,柴在南京堆,火能烧多旺,取决于父皇让多少柴运过来。
若是不能运过来,还是免不了饥寒交迫,朱载圳心念止不住的动。
理智告诉他,深宫再闷,也困不住有心之人,等风来,等水动,等父皇手中那杆权衡天下的秤,再向他这边偏一些。
但他可以等,有些事等不了,经过这一次的试探,他好像略微明白了皇帝的底线以及容忍度,那么很多事,也就不是绝对不可以做了。
或许…是该主动出击了!
过了片刻,就有太监来传旨,中旨不比圣旨,无需经过内阁司礼监的票拟披红,单纯代表皇帝的意思,因而传旨流程也简单。
待景王谢恩后,那太监便赶忙告辞了,就连马德昭想给他塞点银子都来不及。
看着眼巴巴的陶泽,朱载圳示意马德昭将那银子赏给他,待其喜笑颜开离去后,马德昭迟疑道:“看起来,像是两边都敲打了,殿下貌似得了好处?”
“远水解不了近渴,涨了三千石岁禄自然是好,可也就那么回事吧。”
他是亲王爵位,本就有每年一万石的岁禄,虽然实际发下来的米粮只有一半,其余一半是宛如废纸的宝钞。
但这些年,他在宫中居住,也没什么开销,那些岁禄就都被母妃拿去在京中置了些产业,年年的进项也积攒了不少。
虽说多也不算多,但目前肯定是够用了。
“殿下,您该去娘娘那贺喜。”
朱载圳点点头,自己外祖父寸功未立,直接成了世袭的指挥使,自然是皇帝对他们母子的荣宠,是要一起庆贺天恩浩荡的。
…………
“凭什么!凭什么!”
康妃咬牙切齿地揉搓手中的巾帕:“陛下莫不是…”
“娘娘!”
她被吓了一跳,停下手中的揉搓,但也知道是自己差点说错了话,只是愤愤横了身旁的宫人一眼。
她手中的巾帕,是金线绣的凤凰,昂着脖子,展着翅膀,像是随时要飞出去,乃是当年她生下皇子后,陛下亲自赏赐的。
她平时舍不得用,压在妆奁最底层,今日才翻出来拿用。
因为今儿她原以为会有旨意来,朝野闹成这个样子,总该有个说法。
裕王如今是长子,朝野上下都说他仁厚,都说国本该定,陛下再偏心,也不能总这么拖着。
她想,这一闹,陛下怎么也得给裕王一个交代,她是裕王的生母,于情于理,都该晋一晋位份了。
纵不说直接晋位皇后,起码也该是皇贵妃啊,这才配得上储君生母的体面,也就压了靖妃一头,执掌宫事,也名正言顺。
可现在呢?
旨意下来了,想要勾结景王的没被治罪,不痛不痒的罚了俸,而支持裕王的却是被贬到了南边,这分明是偏心!
“啊,岂有此理,不罚也就罢了,凭什么还嘉奖,这下面子里子都让卢氏那贱人得了!”
“娘娘!”身旁的宫人惊叫了一声。
康妃低头,才发现自己把巾帕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凤凰的翅膀断了,金线绽出来,乱糟糟地翘着,像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鸟。
她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半晌,忽然觉得这只断了翅膀的凤凰,倒更像她自己了。
“娘娘,殿下来了。”进来禀报的宫女弓着身子头埋得很低。
康妃面无表情的将帕子丢在一旁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裕王的姿态与那宫女很像,他在外面隐约听到了母妃尖锐的叫声,心里已经后悔过来了。
“儿臣载坖,拜见母妃。”
但让他意外的,母妃这次反而格外温柔,他预备着母妃会问他身子好些了没有,会问他功课如何,会问他有没有在学士们面前好好表现。
像她往常每一次见他时那样,一句接一句地问,问到他答不上来,问到他只想逃。
但今日母妃没有问这些。她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我的儿。”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尖,也不像平时那样急,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腕骨,又捏了捏他的小臂,眉头微微蹙起来,
“瘦了。”
朱载坖僵住了。他本能地想把手抽回去,不是因为厌恶,而是因为不习惯,母妃上一次这样拉他的手是什么时候?
他不记得了,他记得的是母妃推着他去给父皇请安,哪怕根本见不到,推着他去和讲读官们应酬,哪怕他根本不喜欢。
母妃的手总是在他背后,推着他往前走,往前往前往前,可今日母妃的手在他身前,拉着他的手腕,说的是瘦了。
他的鼻子忽然有些酸。
“儿子没事。”他低声道,“就是前几日着了些凉,已经好了。”
康妃没有松手。她将他拉到身边坐下,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的脸。
她看得很慢,从他的额头看到眉骨,从眉骨看到眼眶,从眼眶看到颧骨,像是要把他的脸一寸一寸地记在心里,朱载坖被她看得手足无措,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。
…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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