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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功课上要用心。”康妃终于开口了,语气是他熟悉的,带着一点急切,带着一点关心。但今日这急切底下,压着一些别的什么,他听不出来。
“但更要仔细身体,不舒服便早请太医,别拖着,你小时候就是这般,有个头疼脑热的总不肯说,非要拖到烧起来了才让人知道……”
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,朱载坖连连点头,而宫人们早就无声地忙碌起来,糖水点心碟子摆了半桌,新鲜的水果也都切好用蜂蜜拌了。
他们也欢喜得很,多久未曾看见娘娘和殿下如此亲密了,上面和睦,他们也轻松,否则都得提心吊胆的。
康妃亲手端了一碗糖水递给他,看着他喝。他喝得很慢,糖水很甜,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,一直甜到喉咙里去。
他其实不爱吃甜的,但母妃总觉得他爱吃,他也没有辩解过。
等他放下碗,康妃让其余人退下之后开口道:“那个高拱,你见过没有?”
朱载坖想了想道:“三年前高先生给我和载圳讲过两次《大学衍义》里的正心章。”
“赵贞吉呢?”
“赵给事并未担任讲官,儿未曾谋面。”
康妃点了点头,她的手从儿子的手腕上移开,落在自己的膝上,交叠在一起,殿中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儿,你要记得这两个人,他们是忠臣。”
朱载坖抬起头,看着母妃的侧脸。夕光从侧面照着她,将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。那些细纹从前是没有的,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。
“娘会派人照拂他们。”康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等机会来了,便调他们回京,他们会是你的臂助。”
“这件事,你可以稍微向你的先生们透露一些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不必说太多,只让他们知道裕王记着忠臣,不会让忠臣白白受屈,一定会为他们谋算,如此,他们便能安心了。”
朱载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听懂了,母妃是在教他。
高拱和赵贞吉被调去南京,景王却受到封赏,支持他的人肯定会有些动摇。
如果替裕王说了话,便挨了板子,裕王若是什么都不说、什么都不做,支持者的心便会凉。
心凉了,人便散了,就算还有人支持他,那也没有凝聚力,不足以成大事。
所以母妃要派人去照拂他们,所以母妃要他把这件事透露出去。
不是为了那两个已经去了南京的人,是为了那些还留在京城的人。
让他们知道。裕王是记得的,记得谁替他挨了刀,记得谁替他挡了箭。
记得,便还有指望,有指望,便还会继续替他挨刀,替他挡箭,为他冲锋陷阵。
“儿子明白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比方才进门时沉了许多。
康妃摸了摸儿子的头发:“娘不是个聪明的,能为你谋算的也就到这一步了,往后还是需要真正的人才辅佐你能成事。
你要好好对待身边的讲官侍读,他们都是科举正途出身的进士,能从成千上万的读书人里杀出来,没有一个是笨的,你得从他们里头,挑你自己的班底。”
朱载坖抿了抿嘴,他有许多话想说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讲官们确实都愿意亲近他,翰林院来的学士,科道官,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的,说话时躬着身子,目光里带着殷切。
但他分不清那殷切是给他这个人的,还是只因为他是长子的身份,更让他为难的是,这些人之间也在争。
今日这位先生私下里说那位先生学问不精,明日那位先生又隐隐暗示这位先生品行有亏,他听谁的好,信谁的好?
他谁都不想得罪,结果便是谁都觉得他不够亲近信任自己。
他将这些话咽下去了一部分,只说出了最浅的那一层。
“翰林院来的学士都愿意亲近儿臣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委屈,“可他们互相争得也厉害,儿臣不知该亲近谁才好,唯恐无意间冷落了某位先生,近来颇有些为难。”
康妃闻言蹙起了眉,张嘴便想骂人,但努力压制自己的脾气,开始思虑。
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,不是翰林们争得厉害让儿子为难,是儿子压不住这些翰林,一个真正有威仪的储君,臣子们在他面前只会争着表现,不会争着倾轧。
因为他们知道,储君看得见,储君分得清,储君不会因为谁的声音大就偏向谁,也不会因为谁装得委屈就可怜谁。
但她的儿子不是储君,他只是皇子,没有赏罚的权力,没有提拔的权力,甚至连留谁在身边讲读的权力都不完全在自己手里。
他能给的,只有一点虚无缥缈的亲近,这一点亲近便是他全部的筹码,他当然不敢轻易给出去。
“娘会派人去打听。”她的声音沉下去,“但内外有别,娘能打听到的,不过是些表面的东西,谁和谁是同乡,谁和谁是同年,谁和谁有旧怨这些能打听出来。
可一个人的品行、器量、能不能托付大事,终究要你自己去看。”
她停顿了一息,“况且,侍读官毕竟是轮值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了朱载坖的心口上,轮值的,今日来的是这位先生,明日来的便是那位先生。后日呢?后日可能便换了人。
“若能正式启用你的属官就好了。”康妃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属官,朱载坖的睫毛微微动了动,按制,亲王册封后应设长史司,有左右长史、审理正、审理副、纪善、典膳、奉祠、典宝、良医、工正等一整套官属。
这些官是亲王自己的人,长史便是亲王的臂膀,审理便是亲王的耳目,纪善便是亲王的谋士。
他们吃的俸禄是从亲王岁禄里出的,他们的前程系在亲王身上,亲王好了他们便好,亲王倒了他们便跟着倒。
但那是按制,本朝皇子,未出阁、未建府者,这套班子便只是写在典章上的虚文。
吏部会拟一个名册,报上去,批下来,盖上玉玺,便算有了。
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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