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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轮碾过宫前石板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陈宛之坐在车厢里,手还搭在车门边上,指尖沾着晨风带来的微尘。她没动,也没让车夫赶车。退朝钟已经响过,百官陆续散去,可她总觉得殿内还有话未落定。她听见了。
一声清越的嗓音从大殿深处传来,像铁片刮过铜钟,震得人耳根发麻。
“你们嘴里的天理,管的是死人还是活人?”
是萧景珩的声音。
陈宛之的手顿住了。她缓缓收回探出门外的脚,重新坐正。车夫见状,低声问:“沈大人,还走吗?”
“不急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语气不容置疑,“等等。”
她没说等什么,车夫也不敢再问,只把缰绳松了松,任马儿低头啃起道旁一丛野草。
而此刻,明政殿中并未彻底散场。
几位年老的官员还在原地磨蹭,有的整理袖口,有的咳嗽两声装作无事,实则耳朵竖得比殿角铜鹤还高。他们本以为弹劾奏章一递,风向就该变了,谁知萧景珩非但扣下折子,竟又在退朝后站了出来。
他立于丹墀之下,玄袍未解,腰间香囊垂着流苏,在阳光下微微晃动。他不看任何人,只盯着那群方才叫得最响的保守派官员,一字一句道:
“城南三十七名接种孩童,已有三十人退烧清醒,五人症状减轻,仅两人微热未退——诸位口中的‘妖法’,可曾害死一人?”
这话一出,殿内顿时静了。
一名白须御史张了张嘴,想说“此乃逆天行事”,可话到嘴边,却卡住了。他昨夜听家中仆人讲,隔壁巷子有个孩子种了牛痘,原本高烧抽搐,今早竟能下地喝粥了。这事若传出去,他说的话岂不成睁眼瞎?
另一人忙打圆场:“沈编修用心良善,只是手段太过……惊世骇俗,恐百姓难信。”
“百姓难信?”萧景珩冷笑,“那你去问问城南王婆,她孙子昨夜还能睁眼喊奶奶,你说她信不信?你再去问问工部抬冰片的匠人,他们家亲戚有几个排着队要来试种,你说他们信不信?”
那人脸色一白,低头不语。
萧景珩缓步向前,靴底敲在金砖上,声声入耳:“尔等称‘以夷变夏’,可曾读过《黄帝内经》?‘治未病’三字写在那里千年,今日有人敢行此道,你们却骂作异端?是经典错了,还是你们的心冷了?”
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人心。几名官员下意识后退半步,仿佛怕被那话里的锋芒割伤。
没人接话。
有人低头数地砖缝,有人假装整理笏板,更有一个年轻些的礼部员外郎,偷偷抬头看了眼皇帝方向——可惜陛下早已离座,偏殿帘幕低垂,无人出来主持局面。
萧景珩环视一周,见无人应声,便不再多言。他转身欲走,袍角翻起一道云雷纹,映着日光,竟有些刺眼。
就在这时,一名老学士颤巍巍开口:“萧大人所言……确有道理。老臣记得先师曾言,医者父母心,用药不分贵贱,救人不论手段。若真能防住痘疫,便是功德一件。”
这话虽轻,却像往死水里投了颗石子。
立刻有人附和:“正是!当年岭南用蛇胆熏屋避瘴,起初也有人说怪,如今哪个村子不挂两串?”
“沈编修不过是个读书人,肯亲自守在泥棚里给孩子施药,这份心性,比那些只会背书的强多了。”
“就是,我家小孙子要是能少遭这份罪,让我拜牛当祖宗都成!”
议论声渐渐响起,虽不算响亮,但已不再是清一色的斥责。那些原本咬牙切齿要弹劾的人,此时也只能闭嘴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像是吃了馊饭又吐不出来。
萧景珩没回头,也没停步,径直走出大殿。他的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后,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:
“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活着,这条路就不能断。”
陈宛之在车中听得真切。
她坐在那里,手指慢慢滑进袖袋,摸到了那枚紫檀匣的钥匙。冰凉的金属贴着指腹,她轻轻摩挲了一下,没拿出来,也没放回去。
她抬起头,望向宫殿深处。阳光斜照,将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,横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道封条。但她知道,有一道裂缝,已经被撬开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药囊重新系回腰侧。方才为了方便乘车,她顺手把它移到背后,现在又绕回来,扣在银鱼带旁。动作不大,却让她心里踏实了些。
车夫见她终于有了动静,试探着问:“大人,现在走?”
“不。”她说,“我去趟官署。”
“可您不是要去太医院取药?”
“改日再去。”她掀开车帘,跳了下来,站稳在石阶上,“先把《初报》誊一份副本。”
车夫不敢再多问,只点头应下,牵着马车退到一旁等候。
陈宛之整了整衣冠,扶正乌纱,沿着宫道往翰林院官署走去。路上遇见几位同僚,有人对她点头,有人避目而行,更有甚者,远远见了她便拐进侧廊躲开。她也不恼,脚步如常,袍角扫过地砖上的落叶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走到一处转角,她忽地停下。
前方不远处,正是萧景珩的黑漆马车。车夫站在车旁,手里拿着一块软布,正仔细擦拭车辕上的灰尘。马儿安静地站着,偶尔甩甩尾巴,驱赶飞来的蝇虫。
她没走近,也没出声。
只是站在那儿,看了片刻。
然后继续前行。
风从背后吹来,掀起她靛蓝袍的一角。她伸手按了一下,顺势将左手搭在腰间——那里空着,玉简不在。她没带出来,今日本就没打算用它。她靠的不是记忆碎片,也不是未来启示,她靠的是实实在在救回来的三十个孩子。
这就够了。
她走进翰林院官署小院时,太阳已升得老高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值房的差役正在扫地,见她进来,连忙放下扫帚行礼。
“沈大人早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我用一下书房。”
“好嘞,小的这就开门。”
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,陈宛之走了进去。屋内陈设简单:一张书案,一把椅子,一架书格,墙角摆着火盆,虽已入春,夜里仍凉。她走到案前,放下官凭文书,拉开抽屉,取出纸笔墨砚。
她没有立刻动笔。
而是先倒了一杯冷茶,喝了一口。茶叶是粗叶,味涩,但她习惯了。写东西前喝冷茶,能让她脑子清醒。
她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,找到昨日记下的数据:接种孩童三十七人,发热反应占比七成,最高体温不超过三十九度,持续时间最长三日,无一例恶化或死亡。阿满、小豆子、石头三人已结痂脱落,行动自如。
她把这些抄录下来,工整地写在新纸上,标题为《牛痘试种初报·补述》。每写一行,她都会停顿片刻,核对原始记录,确保无误。
写完最后一行,她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窗外,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,叽喳叫了两声,又扑棱飞走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日头正中,已是午时。她知道,这一仗还没完。今天萧景珩替她挡下一波,明天呢?后天呢?那些人不会罢休,他们有的是办法——造谣、抹黑、暗中使绊,甚至可能直接动手。
但她也不怕。
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。
她想起刚才萧景珩在殿上说的话,尤其是那一句“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活着”。这话听着冷硬,可落在她耳朵里,却像冬日里喝下的一碗姜汤,从喉咙一直暖到胸口。
她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疫症辑要》,翻了几页,又放回去。她本想找点关于天花记载的内容,可现在不是时候。这一篇《初报》还得再润色一遍,送交通政司备案。她不能出错,一个字都不能错。
她回到案前,提起笔,蘸了墨,准备修改开头段落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抬头,以为是差役送水,直到那人停在门口,轻咳了一声。
她这才抬眼。
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,正是萧景珩。
他没穿朝服,换了一身素色玄袍,外罩一件深灰披风,手里还拎着个食盒。
“听说你没出宫。”他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,“午饭都没吃,就知道闷头写东西。”
陈宛之没动,也没说话,只看着他。
萧景珩也不尴尬,自顾自打开食盒,取出两个瓷碗,一碗是热腾腾的粟米粥,另一碗是腌菜配蒸饼。
“宫外李记的。”他说,“你上次说过,他们家的饼不掺麸皮。”
陈宛之终于开口:“你怎么知道我说过?”
“我记性好。”他淡淡道,“坐下吃。”
她没动。
“不吃?”他挑眉,“那就我吃了。”
他说着,真拿起筷子就要夹饼。
陈宛之这才起身,拉开椅子坐下。
萧景珩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,没说话,只把粥推到她面前。
两人默默吃饭,屋里只剩碗筷轻碰的声音。
吃到一半,陈宛之忽然说: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他夹了一块腌菜放进嘴里,皱眉,“太咸了。”
“在殿上说的话。”
“哦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我不光说了,还会做。监察院已经派人盯住礼部那几个主事的宅子,他们今晚要在茶馆散播谣言,我会让消息先一步传到工部匠人耳中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他迎着她的目光:“怎么?不信我能压住?”
“我不是不信。”她说,“我是怕连累你。”
“连累?”他笑了,“我若怕连累,早就不插手了。你以为我拦下那道奏章,是为了谁?”
她没答。
屋里一时安静。
风吹开窗纸一角,阳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桌角那本《初报》上。纸页泛黄,字迹清晰,像一道无声的证词。
萧景珩看了眼,说:“写完就送去通政司。别拖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袖,“下次出门,别总把药囊往后系。像个逃荒的,不像个官。”
她低头一看,才发现自己方才匆忙,确实没系对位置。
她没反驳,只轻轻应了声:“知道了。”
萧景珩走到门口,忽又停下。
“对了。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低了些,“那个‘执笔者有灵’,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有人在陪你写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,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陈宛之坐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半截蒸饼。
她慢慢把它吃完,擦了擦手,重新提笔。
墨已稍干,她掭了掭笔尖,继续修改文稿。
写到最后一句时,她顿了顿,添上八个字:
**只要还有人在活,这条路就不能断。**
笔落,墨干。
她合上册子,吹灭蜡烛,起身离开书房。
门外,阳光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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