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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声音压得很低,调子是他从未听过的,还软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就像有人拿最软的绸子,裹着一块最硬的玉。明知道不该听,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
    莫无咎站的位置,刚巧能看见窗边那道侧影。门帘没全放下,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,软软地铺在地上,把半个屋子的光影,都拢在那一人一儿身上。

    他在战场上见惯了血肉横飞,断壁残垣;在朝堂上听够了尔虞我诈,勾心斗角。十五岁披甲出征,十八岁挂帅领兵,二十二岁便封了镇北将军。世间的事,很少有能让他脑子空白一瞬的。

    他应该转身离开,脚却像灌了铅,挪不动半分。

    屋里的女人,轻轻拨了拨衣襟,把平哥儿换到另一边臂弯。动作熟稔又自然,像是做过千百遍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月光就那样停在她脸颊边,柔得能掐出水来,却始终没照到屋子深处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平哥儿吃饱了,小嘴一松,打了个小小的奶嗝,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,眼睛一闭,没多久就睡熟了。

    庄桃儿低头,小心翼翼把衣襟拢好,轻轻抱着平哥儿,将他竖抱在肩头,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,一边笑着念叨:“吃饱了就睡,你倒会享福。”

    那一片雪白,让莫无咎无法挪开眼睛。

    她把平哥儿放回摇篮,给他盖好小被子,又轻轻晃了晃摇篮,直到看着孩子呼吸平稳,睡得安稳了,才转身,打算去桌边倒杯热水,缓一缓乏。

    可刚一转身,她差点撞进一道坚实的人影里。

    那人就站在门口,身量极高,穿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一件同色大氅,腰间束着宽宽的革带,脚上蹬着一双皂靴,利落又冷硬。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逆光勾出他宽阔挺拔的肩背轮廓,脸却被拢在深深的阴影里,看不清模样。

    不知是刚从军营回来,还是素来就这般装扮,他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配饰,却像一柄藏在匣中的刀,不轻易露锋芒,可那股凛冽的气场,却挡都挡不住。

    庄桃儿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,还没看清人脸,下意识就“啊”了一声,往后退了半步,又赶紧稳住身子,死死捂住嘴,生怕再出一点声响。

    她连忙低下头,双手交握在身前,屈膝行了个礼,努力压着发颤的声音,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稳些:“民妇见过贵人,不知贵人在此,多有失礼,还望贵人恕罪。”

    莫无咎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,从阴影里往外迈了一步。

    月光终于落在他脸上,眉眼瞬间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剑眉入鬓,目若寒星,鼻梁高挺笔直,下颌线条冷硬得像刀裁出来的一般。和莫惊春那种精致昳丽的好看,是全然不同的路子。莫惊春是工笔画,一笔一画皆可入景;眼前这个男人却是沙场上刻下的刀痕,粗粝、凌厉,浑身都带着一股常年领兵打仗才有的威压,让人不敢直视。

    庄桃儿心里暗暗敲了个警钟。

    府里穿成这样的男人,又是这个年纪,不是将军本人就是那位传闻中的裴小将军。

    不管是哪一位,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奶娘,能招惹得起的。

    莫无咎低头看着她。

    方才隔得远,没看得太清,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,这个奶娘的脸,竟比地上的月光还要白净几分。五官生得极好,浓淡刚好,增一分太艳,减一分太素。

    眉梢眼尾,天生就带着一段淡淡的风情,偏生神色又那般恭谨,身子绷得紧紧的,像只察觉到危险的猫,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透着疏离,仿佛再说:我没看见您,您也别注意我。

    这模样,和方才抱着孩子、哼着跑调儿歌时的松弛柔软,简直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“你是新来的奶娘?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很低,沙哑感更明显了些。

    “回贵人的话,民妇今日刚上任,之前是黄奶娘和宋奶娘当值。”庄桃儿垂着眼帘回话,目光死死定在他皂靴前方三寸的地面上,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,“不知您是府上哪位贵人,若有失礼之处,还望贵人莫怪。”

    “方才平哥儿哭闹,是你弄好的?”莫无咎没答她的话,径直问道,目光落在摇篮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不敢说治好。”庄桃儿连忙应声,语气愈发谨慎,“小主子只是肠腑气滞,民妇给他推了推背脊,又顺了顺腹气,把积的气排出来,就好了。不算什么大事,贵人过奖了。”

    她答得谨慎,说话时眼睛始终盯着地面,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。白天花嬷嬷的训话,还在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这位,不管是将军还是裴小将军,都是她万万不能有半分牵扯的存在。

    莫无咎没再问话,越过她,径直走到摇篮边,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平哥儿。孩子睡得安稳,呼吸绵长,小脸红润,不再是方才那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轻轻探了探平哥儿的额头,指尖干燥温热,确认孩子没有发热,才缓缓直起身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,又在庄桃儿身上停了一息,声音依旧低沉平稳,听不出情绪:“平哥儿体弱,往后,你多费心。”

    “民妇职责所在,自当尽心竭力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庄桃儿连忙屈膝应声,头垂得更低了。

    莫无咎没再说什么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
    直到他迈出门槛,身影彻底消失在阴影里,庄桃儿才像是泄了浑身的力气一般,肩膀往下塌了半寸,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,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。

    夜风裹着院子里梧桐叶的清香,从门口灌进来,拂动门帘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    月光依旧铺了满地,摇篮里的平哥儿翻了个身,咂了咂小嘴,睡得依旧无知无觉,半点没被方才的动静惊扰。

    庄桃儿连忙走过去,轻轻关上房门。

    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,脸上也有些发烫,说不清是被吓的,还是被方才那道锐利又沉重的目光压的。

    她抬手,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在心里给自己打气:冷静,庄桃儿,你是来当奶娘的,又不是来勾引将军的。往后这种事,肯定还少不了,见多了,也就习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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