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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话说回来,那位到底是将军本人,还是裴小将军?她歪着头想了想,觉得十有八九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冷面阎罗、镇北将军莫无咎。
毕竟听府里人说,裴小将军是少年意气、飞扬跳脱的性子,不该这么沉稳冷硬。
再说,表少爷莫惊春生得那般精致,这位眉眼间,虽和莫惊春不是同一种好看,却也能看出几分同宗的血脉影子。
算了,不管是谁,都不是她该关心的。
她的任务是把平哥儿照顾好,不出半点差错,就万事大吉了。
庄桃儿把椅子搬到摇篮边,去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,里面只放了几朵干菊花,她坐下来,长长地吐了口气,索性翘起二郎腿,端着茶杯慢慢喝着,安安静静地等着平哥儿下一顿夜奶。
而镇北将军府前院的书房里,莫无咎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,随手搭在椅背上,走到书案后坐下。
案上堆着满满一摞连日积压的军报和文书,他拿起最上面一份,翻了两页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,又缓缓放下了。
脑子里挥之不去的,不是军报上的军情,也不是文书上的字句。
书房里烛火跳了跳,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。
莫无咎坐在书案后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军报的边缘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,显然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公务上。窗外的月色和来时一样好,照得庭前青石板一片霜白。
方才在西跨院里听见的那首不着调的小曲,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缠在他脑子里,怎么也挣不脱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节奏沉稳,是他身边惯用的副将周毅。
周毅在门口站定,低声禀道:“将军,派去青石村的人回来了。”
莫无咎眉心微动,将那封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军报放下,沉声道:“进来。”
周毅推门而入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。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方脸膛,浓眉阔口,跟了莫无咎六年,从边关一路跟到京城,是莫无咎为数不多信得过的心腹。
他进门先行了个军礼,才从怀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,双手呈上。
莫无咎拆了信,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行字,面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。
又是“查无此人”。
周毅觑着他的脸色,斟酌着开口:“派出去的兄弟们把青石村方圆三十里的庄子都摸了一遍,挨家挨户问过,年纪相仿的年轻妇人倒是不少,但没有一个符合将军所说的体貌特征。尤其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,“尤其是胸口有红痣这一点,实在无从查证。属下总不能让人挨个掀开衣裳来看,若是传出去,将军的名声……”
莫无咎抬了一下手,周毅立刻住了嘴。
信纸被凑到烛火前,火苗舔上纸边,迅速将那几行字吞成了一小撮灰烬,落在青瓷笔洗里,轻飘飘的,连声响都没有。
“继续找。”莫无咎的声音不高,语气却不容置疑。
周毅张了张嘴,到底没忍住:“将军,属下斗胆问一句,那天夜里您中了埋伏,又受了伤,还中药神志未必清醒。那位女子若不是庄稼人,万一是山中精怪所化,故意迷惑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因为莫无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没什么怒意,却让周毅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莫无咎沉默了片刻,将目光转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,像是在看月色,又像是在看比月色更遥远的东西。
“那夜我躲进破庙时,周身中了软骨散,和那等下作的药,连刀都握不住。追杀我的人就缀在百步之外,若不是那女子恰好也在庙中避雨——”他声音很平,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她虽受了惊吓,却替我解了毒,后面还替我将追兵引开。否则,我莫无咎的命早就交代在那座破庙里了。”
这些细节周毅听过不止一遍,但每次听到,都觉得像在听一段志怪传奇。
堂堂镇北将军,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眼都不眨,偏偏对一个连面容都没看清的乡野女子念念不忘,说出来谁信?
“可是将军,”周毅还是硬着头皮说道,“已经一年多了,方圆百里都翻遍了,若真有这么个人,早该找到了。况且您当时神志不清,也许记错了地方?也许那女子并非当地村人,只是路过?”
莫无咎沉默不语。
他知道周毅说的有道理,可他就是不甘心。
不甘心连一句谢都没来得及说,不甘心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不甘心这辈子欠下这么一笔糊涂债。
当时稻草上的落红十分刺目,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人,给人家负责。
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,她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自己,自己若是不娶她给她个名分,她要如何自处?
“继续找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扩大范围,往南再推三十里。”
周毅心中暗叹一声,面上却不敢再劝,只得抱拳应是。
转身退出去的时候,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,莫无咎没听清,但大概能猜到……无非是“狐狸精”、“被蛊惑了心智”之类的话。
书房重新安静下来,烛火在夜色里无声燃着。
莫无咎端起手边的冷茶饮了一口,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,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了出去。
那天下着大雨,破庙里燃着火腿,女子惊惶的眼睛、还有将干粮塞进他手里的柔软的手……还有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。
他闭上眼,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沟壑。
怀春的仙娥?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。
可就在这一瞬间,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忽然和另一道影子重叠了一下。
窗棂边,月光下,那个女人低垂的眉眼,轻轻哼歌的侧影,还有那句尾音软糯的“月儿明,风儿静”。
两种感觉莫名相似,像是同一阵风,从不同的方向吹过来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,将心底那丝荒唐的念头压了回去。
他大概是连日奔波,脑子不太清醒了,才会这么想。
冷茶又苦又涩,残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。可和他心底那抹始终消散不去的惆怅比起来,倒也觉不出有多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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