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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从金山寺回了客栈，不多久殷温娇就派人来请我们。进了府衙，殷温娇已经备好了酒菜。她爹殷开山是当朝宰相，她丈夫陈光蕊是江州州长。但殷温娇亲自端菜上桌的时候，袖子一挽，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娇小姐。
孙悟空也不客气，坐下就吃。
“温娇小姐，”我问，“你的武艺是谁教的？”
殷温娇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恩公怎么忽然问这个？”
“你的功夫，我似乎在哪里见过。”
殷温娇也不扭捏，大大方方坐下了。“我师父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‘济世青锋’，满千山。”
“满千山？”我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对。”殷温娇眼中泛起一丝敬意，“恩公，她教的学生，上至公侯小姐，下至寒门贫女，不论是武艺、诗书、算术还是医术，只要肯学，她都倾囊相授。人们都说，她教出的学生遍布天下，足以把千山万壑都站满，所以才得了这个名。”
“这么厉害？”
“厉害还是其次。”殷温娇语气认真起来，“我师父最难得的，是她的仁义。有一年江州闹饥荒，她散了积蓄在城外搭粥棚，自己带着学生们一碗一碗地施粥，整整三个月，不知救了多少人命。后来官府要给她立牌坊表彰，她躲起来不见人，说行善是本分，不是买卖。”
孙悟空从碗里抬起头，难得插了一句嘴：“这倒是个有风骨的。”
殷温娇笑了，“我师父这个人，本事大，心肠软，骨头硬。她常说，教女子读书习武，不是为了跟谁比高低，是为了让她们有本事去看更广阔的世界。”
我已经知道这个满千山是谁了，便开口道，“小姐，可否托你一件事？”
“恩公请讲。”
“你告诉她，七姐要见她。我们就在江州最大的客栈等她。”
殷温娇嘴里念叨了几遍“七姐”，忽然抬起头，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。“我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这一等，就是半年。
我没催过殷温娇，也没问过消息。
那天是深秋，江州城里落了霜。客栈掌柜的跑上来敲门，说楼下有个姑娘找“七姐”。
我变回了七姐的脸下了楼。
堂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穿一身青布短打，背上斜背着一柄长剑。她眉眼之间有一股子英气，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过的竹子，又韧又直。
我叫她，“小满，还记得我么？”
她看见我，先是打量了两秒，然后眼睛忽然红了。
“七姐？”
她的声音有些抖。
我点了点头。
小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磕了三个头。我赶忙把她扶起来，让她坐下，叫了一壶热茶。
小满捧着茶杯，兴高采烈地跟我说她这些年的经历。
说自己开了几间学馆，收了多少学生；说自己去了北边教边关将士的闺女们防身的本事；说西边闹瘟疫的时候，她带着学生们去采药，结果自己也染上了，差点没挺过来，最后是被自己教的医术救回来的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，手舞足蹈的，茶洒了都不知道。
我听着，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当年那个小丫头，瘦得像麻杆儿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
现在她教的学生满天下，她救过的人排成队，她成了殷温娇口中那个满千山。
等她说到尽兴，停下来喝茶的时候，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小满长成大人了。”
小满愣了一下，然后仰头看着我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她一边哭一边笑，拿袖子胡乱地擦，袖口上全是泪印子。
“七姐，我们找你找的好苦。”她吸了吸鼻子，“这么多年，你怎么一点都没老？”
“傻丫头，人哪有不老的？只是你没看出来罢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江州城里落了第一场雪。
小满就坐在我对面，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夜的话，从她收的第一个学生说起，一直说到最近新写的几篇诗文。她说了那么多，好像要把分开的这些年全补回来。
后来她趴在桌上睡着了，嘴角还挂着笑意。我给她披了件衣裳。
第二天清早，雪停了。
江州城裹了一层薄薄的白，太阳刚冒头，檐下的冰棱子就开始滴滴答答地滴水。
我正蹲在客栈院子里刷牙，满嘴的盐沫子还没吐干净，小满就从客房里冲出来了。
“七姐！走走走，我带你见个人。”
“见谁？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她拽着我的袖子就往外拉，力气大得不像个姑娘。
我回头冲屋里喊：“夫君，我走了。”
“你先去，俺一会就去找你。”
小满一路拽着我穿过半座江州城。
她走得又快又急，踩在薄雪上嘎吱嘎吱地响。我跟在她后面，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走路的。
那时候她个子还不到我腰，跟在队伍后面跑得呼哧带喘，却从来不肯喊一声累。
府衙门口的衙役远远看见小满，连盘问都没有，恭恭敬敬地让开了路。
“满先生请。”
小满点点头，昂首阔步地迈进了大门。
进了花厅，殷温娇正在桌前整理文书。抬头看见小满，脸上立刻绽开笑意，起身迎了过来。
“师父！您怎么来了？也不提前说一声，我好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她看见了我。
殷温娇的目光在小满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两圈。小满整了整衣领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把我让到前面。
“温娇。”小满的声音极为郑重，“这位，就是咱们的祖师。快叫师祖。”
殷温娇愣住了。
她确认师父不是在开玩笑，然后转过身来，整了整自己的衣襟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端端正正地给我行了一礼。
“弟子殷温娇，见过师祖。”
我被这阵势吓了一跳，赶紧伸手去扶。“温娇小姐，不用行这么……”
“七姐。”小满在旁边抱着胳膊纠正我，“你叫她温娇就好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反驳，小满已经冲门外喊了一声：“飞鹰！去把城里的姐妹们请来，就说师祖到了。”
“等等！”
“是！”之前跟着殷温娇的那个身披软甲的年轻女郎应了一声，脚步飞快地跑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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