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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城西的铁匠铺。

    还没走到门口,那股子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就“哐哐”地砸在耳膜上。

    林默推开那扇熏得发黑的厚木门。

    一股热浪夹杂着刺鼻的铁锈味和煤烟味,犹如一堵实质的墙,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。

    这鬼天气外头飘着雪粒子,铺子里却热得能把人身上的油给烤出来。

    “林大人!”

    老掌柜光着膀子,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汗巾。

    见着林默跨进来,他赶紧把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大铁锤往旁边一杵,胡乱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,颠颠地迎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货昨天半夜就卸在后院了,您过目。”

    林默没废话。

    他扯开大氅的领口,径直走到柜台前,翻开那本油腻腻的账簿。

    手指在算盘上扒拉得劈啪作响,眼睛死死盯着账面上生铁和木炭的进项。

    前线打得火热,燕王那三万兵马人吃马嚼,手里的刀枪钝了卷了,全指望这城南城西的几家兵工厂和铁匠铺回炉重造。

    这批铁料,是救命的东西。

    足足核对了一个多时辰。

    林默被熏得直咳嗽,这才合上账册。

    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林默把算盘往柜台里一推。

    “没差太多,火耗还在规矩里。”

    老掌柜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,连连点头哈腰。

    “林大人您放心,借小人一万个胆子,也不敢在燕王府的军械账上糊弄啊。”

    林默嗯了一声,把账本贴身收好,转身往门外走去。

    外头的风还在刮。

    林默掀开厚重的挡风棉帘,刚迈出一只脚,正准备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
    突然。

    脚尖猛地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事。

    “哎哟!”

    林默脚下一个拌蒜,整个身子瞬间失去平衡,直挺挺地就要往雪地里栽!

    他反应极快,伸手一把死死抠住旁边的烂木门框,这才堪堪稳住身形。

    “谁特么不长眼啊!”

    林默火起,低头就骂。

    顺着视线看去。

    铁匠铺门槛旁边的墙根底下,避风的凹槽里,蜷缩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。

    是个小孩。

    看个头也就十来岁的样子。

    身上裹着一件明显是大人穿的破棉袄,下摆拖在泥水里,两只袖子挽了三四圈才露出干瘦的手腕。

    这小子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打盹。

    刚才被林默那一脚踢中,他整个人惊醒了过来。

    小孩揉了揉惺忪的眼睛,抬起头。

    那张小脸被煤灰蹭得一道黑一道白,跟个大花猫似的。

    但透过那些污垢,依然能看出眉眼长得很是清秀端正。

    林默本来憋了一肚子的火,看着这副惨兮兮的模样,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粗话给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小孩,你坐这儿干嘛?”

    林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小孩仰着脸,眼神透着一股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茫然和警惕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,只是往墙根里缩了缩。

    “问你话呢。”

    林默拍了拍袖子上的灰。

    “你谁家的?”

    小孩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家在哪儿?”

    又摇头。

    林默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“你爹呢?”

    小孩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死了。”

    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林默噎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娘呢?”

    “……也死了。”

    林默疑惑?

    “亲戚呢?”

    “也没了。”

    风从街巷那头卷过来,夹着雪渣子打在两人的脸上。

    林默看着他。

    这小子全家死绝了,说起这话的时候连眼眶都没红一下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
    这是在死人堆里、在饿殍遍野的乱世里,硬生生熬出来的麻木。

    林默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那你蹲在这儿干嘛?”

    小孩伸出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指,指了指身后的铁匠铺大门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说,让我帮他拉风箱。”

    “管一顿饭。”

    林默低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这小胳膊小腿的,去拉那比人还高的大风箱?

    这铁匠铺的掌柜也是个黑心肠,一顿残羹冷炙就能换个拼命的苦力。

    林默脑子里突然跳出那晚苏婉宁在灯下说的那句话。

    ——等仗打完了,咱们,也养个孩子吧。

    林默的心思飞快地转动起来。

    十来岁。

    爹死了,娘也没了,祖宗十八代的社会关系断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清白得很。

    不仅省了从小把屎把尿的麻烦,还能顺手捞个现成的劳动力。

    “叫什么?”

    林默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小孩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周闻。”

    “周闻?”

    林默挑了挑眉毛。

    “你爹姓周?”

    小孩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姓白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叫周闻?”

    小孩把手揣进破棉袄的袖筒里,缩着脖子。

    “我跟我娘姓。”

    林默有点没转过弯来。

    “你娘姓周?”

    小孩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爹姓白,你娘姓周,你叫周闻。”

    林默盘算着。

    “你爹走得早?”

    “去年没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娘呢?”

    “更早。”

    林默清了清嗓子,故意板起脸。

    “你会干什么?”

    周闻认真地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会拉风箱。”

    “会扫地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还会算一点数。”

    林默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
    “会算数?”

    周闻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爹以前是个账房,教过我一点。”

    绝了!

    这就是老天爷塞到户部衙门里的廉价苦力啊!

    林默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你想不想换个地方住?”

    周闻猛地抬起头,那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。

    “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“我家。”

    林默指了指自己。

    “管饭,管住,有暖和的被窝。”

    “白天跟着我,帮我抄账本。”

    周闻没有立刻答应。

    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这句话的真实性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官服的大老爷,要带一个叫花子回家。

    他这种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小乞丐,见过太多人贩子和黑心作坊。

    林默看穿了他的顾虑。

    “你在这儿坐到天黑,拉断了胳膊,掌柜的也不可能收了你。”

    林默嗤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明天这铺子一关门,你就得冻死在这街头。”

    周闻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你家饭多吗?”

    “够你吃。”

    周闻扶着墙,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随意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煤灰和泥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林默走在前面。

    周闻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一大一小两个人,一前一后地走在北平城西街被雪覆盖的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林默走了一段路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周闻走得不快不慢。

    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。

    那件长得拖地的破袄穿在他身上,活像披着个戏台上的大袍子,但他的脊背却挺得还算直。

    这小子有点意思。

    林默放慢了脚步。

    “你今年到底多大?”

    “十二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去了我家,能不能改姓?”

    周闻在风里吸了吸鼻子。

    “有饭吃就行。”

    林默在心里忍不住乐了。

    这小崽子,现实得让人心疼,但也现实得让人放心。

    不矫情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林默转过头,看着漫天的飞雪。

    “那你以后,喊我义父。”

    身后的周闻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个单薄的身影停顿了半秒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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