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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燕王府,西侧偏院。

    苏婉宁正挽着袖子,在院子里费力地抖落着被单上的积雪,准备趁着雪停晾晒一下。

    听见院门的响动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。

    看到丈夫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还没等她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就看到林默的身后,慢吞吞地挪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孩子。

    苏婉宁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双手举着被单,呆呆地看着那个泥猴似的小孩。

    “路上捡的。”

    林默一边解开大氅的带子,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以后住咱们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苏婉宁手里的被单滑落在了木盆沿上。

    她快步走过去。

    没有嫌弃周闻身上的酸臭味和满脸的煤灰。

    她上下打量着这孩子,看到他那双长满冻疮、甚至还裂开着血口子的小手时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    “疼不疼?”

    苏婉宁的声音很轻柔。

    周闻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过来,把手洗了。”

    苏婉宁拉起他那截破袖子,把他领到屋檐下的水缸边。

    拿起木瓢,打了一瓢冰凉的井水。

    找了块干净的旧粗布,一点一点地帮他擦洗着手背上的污垢。

    周闻顺从地把手伸进凉水里,洗了一遍,水全黑了。

    又洗了一遍。

    苏婉宁看着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,眼泪在眼圈里打转。

    她什么也没问。

    转身进了厨房。

    过了没多久。

    苏婉宁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
    “吃吧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面条,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煎蛋,还淋了几滴香油,撒了一把葱花。

    香气瞬间在寒冷的院子里炸开。

    周闻站在石桌边,喉结疯狂地滚动着。

    但他没动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向站在廊檐下的林默。

    “看我干嘛?”

    林默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她让你吃你就吃。”

    周闻这才拉开石凳,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像那种饿了几天的人那样端起碗就往嘴里倒。

    他吃得很快。

    但出奇的规矩。

    筷子挑起面条,大口大口地咀嚼着。

    连掉在桌上的一根面头,都被他捡起来塞进了嘴里。

    最后,他双手捧起那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,仰起脖子,把碗底剩下的面汤,连同一粒葱花,舔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他放下空碗。

    坐直了身子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“谢谢夫人。”

    周闻看着苏婉宁,认真地道谢。

    “以后叫义母。”

    林默插了一嘴。

    苏婉宁拿过一块布巾,轻轻擦掉他嘴角的汤渍,眼底满是温柔。

    周闻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水的女人,心里那块冻得梆硬的石头,好像裂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“谢谢义母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入夜。

    外头又下起了大雪。

    偏院正房里。

    林默坐在案头,就着油灯翻看白天带回来的军械账册。

    苏婉宁坐在炕边,手里拿着件旧衣裳,正在飞快地改尺寸。

    “那孩子叫什么?”

    苏婉宁咬断线头,轻声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周闻。”

    林默头也没抬。

    “你问清楚他家底了?”

    苏婉宁把衣服翻了个面,继续缝着。

    “这兵荒马乱的,别是哪家走散的孩子,人家大人要是找来了可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问了。”

    林默用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。

    “爹走了,娘也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在铁匠铺门口拉风箱换饭吃,再过两天估计就得冻死在街上。”

    苏婉宁停下手里的针线。

    她看着丈夫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你就这么领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不然呢?”

    林默翻过一页账册。

    “他再在铁匠铺门口坐两天,掌柜的真把他当儿子收了去打铁?”

    苏婉宁看了他一眼,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这人,做点善事嘴里也吐不出句软和话。”

    林默放下笔。

   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反正家里多一个人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这小子会点算数,正好让他白天给我抄账本,晚上教他认字。”

    “过几年长大了……”

    林默顿住了,没把话说完。

    苏婉宁接上了他的话茬。

    “过几年长大了,就是你儿子了。”

    林默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,没接话。

    苏婉宁把缝好的衣服抖开看了看尺寸。

    轻声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挺好。”

    “白捡个儿子,不亏。”

    林默转过头,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能不能别用‘白捡’这俩字。”

    “听着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
    苏婉宁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。

    林默翻了个白眼,不说话了,低头继续看账。

    同一时间。

    偏房里。

    周闻躺在硬木板床上。

    床板虽然硬,但身下铺着厚厚的棉褥子,身上盖着暖和的新被子。

    他睁大眼睛,死死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。

    今天早上,他还在铁匠铺门口的雪窝子里冻得直哆嗦,等着掌柜的开门干活。

    今天晚上,他就躺在这个有屋顶、有火盆、不会漏风的屋子里了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把脸深深地埋进那个软绵绵的枕头里。

    在暖和的被窝里,嘴角无声地扯开了一点弧度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北风还在呼啸。

    林默推开正房的门,准备去前院洗漱。

    刚一出门。

    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周闻笔挺地站在户房门口。

    他身上穿着昨晚苏婉宁连夜改好的那件旧青布衫。

    衣服还是显得长了半截,但他把袖子整整齐齐地挽了两圈,裤腿也扎得紧紧的,看起来很是利落。

    “你起这么早?”

    林默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这天色,城门估计都还没开。

    周闻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以前在铁匠铺,鸡叫就得起来拉风箱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。

    林默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着这小子在寒风中冻得微微发红、却依然倔强的脸颊。

    林默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林默下巴扬了扬。

    “今天先认柜子里第三排的账册。”

    周闻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转身,双手推开户房的门。

    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。

    周闻停了一步,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义父。”

    少年的声音清脆,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    “我会好好学的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大步迈进了那间堆满账册的屋子。

    林默一个人站在满地白雪的院子里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扇半掩的户房木门,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寒风吹起他的大氅。

    林默从袖子里抽出手,摸了摸下巴。

    “白捡的。”

    “挺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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