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朱雀大街上的晨光把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,福宝骑在小马驹上,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攥着刚买的糖葫芦,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壳,在日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。她咬了一颗,腮帮子鼓鼓的,含混不清地说:“爹爹,东市门口那个老伯的糖葫芦比上次还好吃。”
李丽质骑在她旁边,也举着一根糖葫芦,小口小口地啃,粉红色的小袄被晨风吹得微微飘起,两个小揪揪在风中一颤一颤的:“福宝,你说那家卖枣泥酥的铺子还在吗?”
“在在在!四哥哥上次带福宝去的那家,就在前面拐角,福宝记得路!”
两个小丫头并排骑着小马驹,沿着朱雀大街往东市方向走。
平安跟在后面,手里那本书已经翻到了第五页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,光听前面两个妹妹叽叽喳喳商量待会儿吃什么了。
李默骑着黑马走在最后面,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,神色平淡,但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前面两个小丫头的动静。
东市门口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。
卖布匹的扯着嗓子喊“江南上等绸缎三文钱一尺”,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白汽腾腾往上涌,卖胡饼的摊前排了七八个人,芝麻烤得焦黄香气飘了半条街。
福宝勒住小马驹,在东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翻身下马,把缰绳往平安手里一塞道:“哥哥帮福宝牵马,福宝去买枣泥酥!”
她拉着李丽质的手,两个小丫头像两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钻进人群里,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卖枣泥酥的铺子门口。
平安牵着两匹小马驹,站在老槐树底下,看了看妹妹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身旁的李默,叹了口气:“爹爹,妹妹今天怕是又要买一堆吃的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李默应了一声,目光却越过了人群,落向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是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,铺面不大,门脸陈旧,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约莫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褐,袖口磨出了毛边,膝盖上摊着一卷纸,手里拿着一支秃了毛的笔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他写得很专注,周围人来人往的喧闹声仿佛跟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。
偶尔有人路过他面前,扔下几文钱,他便抬起头道一声谢,声音不卑不亢,然后低下头继续写。
李默的目光落在那人的侧脸上。
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眉骨下那双眼睛虽然低垂着,但偶一抬眸时,有一道光,沉静,像一口井,看不出深浅,但你知道里头有水。
他在这个角落坐了很久了,久到他脚边那张写满字的纸被风吹起了好几次,他捡起来压好,又继续写。
李默下了马,把缰绳递给平安道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平安接过缰绳,也没多问,点了点头,牵着两匹小马驹往老槐树树荫底下挪了挪,继续等两个妹妹买完点心出来。
李默穿过人群,在那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台阶前停下了脚步。
那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四目相对,那人目光平静,没有慌张也没有讨好,只是打量了李默片刻,然后微微颔首,算是一礼,便又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字。
李默没有急着开口。他往那人身边看了一眼,地上铺着的纸上是一篇文章,字迹端正清秀,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。
内容是论关中漕运利弊的,从渭水水势写到黄河泥沙,从粮船载重写到沿途驿站分布,洋洋洒洒六七百字,条理清晰,数据详实,连每处渡口的枯水期水深都标注得明明白白。
这不是寻常读书人能写出来的东西。
这人不仅读了书,还走了路,下了功夫,把纸上文字和脚下土地串在了一起。
“你这篇文章,”李默的声音不大,“写了多久?”
那人抬起头,看了李默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那卷纸:“三天,从渭水边走到东市门口,边走边看边写,改了三遍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马周,字宾王,清河人。”
李默点了点头。
马周...
这个名字他知道。
他在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,贞观年间由一介布衣直入朝堂,从最底层的门客一路做到中书令,以一己之力改写了整个初唐的漕运和官制。
“你在这条街上坐着,写一天能得多少钱?”
马周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窘迫:“运气好时二三十文,运气不好时三五文。够吃饭,不够买纸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写这个?”李默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张关于漕运的文章,“你写这个,没人给你钱。”
马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那卷纸拿起来,递向李默:“因为写完了,就有人能看了。”
李默接过那卷纸,展开来又看了一遍。他看到马周的眼睛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光,不是惶恐,也不是期待,是一种坦然。
他把纸卷好,塞进怀里。“你收拾一下,跟我走。”
马周愣了一下:“去哪儿?”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马周没有问是谁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把地上散落的几张纸收好叠整齐,又把那支秃了毛的笔在袖口擦了擦,放回怀里。
然后他站在李默面前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走。”
李默转身往老槐树方向走,马周跟在他身后。
两个人穿过东市门口熙攘的人群,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福宝正从卖枣泥酥的铺子里钻出来,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,李丽质跟在后面手里也拎了一个,两个小丫头脸上全是笑,嘴角还沾着枣泥酥的渣。
“爹爹!”福宝跑过来,举着油纸包往李默面前递,“福宝买了好多!四哥哥说的那家铺子还开着,掌柜伯伯还记得福宝,多送了好几块!”
她说完才注意到李默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,歪着脑袋看了看马周,又看了看李默:“爹爹,这个人是谁呀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李默说。
福宝又歪着脑袋看了看马周。
马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,袖口磨出了毛边,脚上的布鞋也破了几个洞,但腰板挺得笔直,面容清瘦,眼神沉静,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竹子,不惹眼,但自有一股韧劲。
福宝打量了他两秒,然后从手里的油纸包里掏出一块枣泥酥,踮起脚尖递过去:“伯伯,你吃,这个可好吃了。”
马周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这个扎着两个小揪揪、眼睛亮晶晶的小丫头,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块还冒着热气的枣泥酥,沉默了片刻,接了过来。“多谢小娘子。”
“不客气!福宝请客!”福宝说完,转身又拉着李丽质的手跑开了,两个小丫头围着老槐树追着玩,笑声脆得像一串铃铛在风里响。
平安牵着两匹小马驹走过来,看了看马周,又看了看李默:“爹爹,去哪儿?”
“皇宫。”李默从平安手里接过缰绳,翻身上了黑马,又转头对马周说:“你会骑马吗?”
“会。”马周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,利落地翻上了那匹没人骑的小马驹,动作干净,一看就是骑过马的。他虽然衣着破旧,但上了马之后腰板挺得更直了,没有一点局促的样子。
平安看了看骑着小马驹的马周,又看了看已经翻身上黑马的爹爹,又看了看还在树下追着玩的妹妹和丽质姐姐,叹了口气,走过去把两个疯丫头叫了回来。
福宝被拉回来,骑上小马驹,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枣泥酥,仰着脸问:“爹爹,我们不去东市里面逛了吗?”
“先办件事,办完了再逛。”李默说。
福宝想了想,觉得办事应该很快,就点了点头,把剩下半块枣泥酥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,乖乖骑好了小马驹。
一行人沿着朱雀大街往皇城方向走。
马周骑着小马驹跟在李默后面,目光扫过街边那些铺面和行人,偶尔在某处停一下,像是在记什么。
他没有问要去见谁,也没有问为什么是他,就那么跟着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