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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多时辰后,宫门在望。值守宫门的侍卫看到李默,远远就跪下了。
福宝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,跳下小马驹就往门里跑,边跑边喊道:“二伯!福宝来看二伯了!”
李丽质跟在她后面,两个小丫头像两只蝴蝶一样飞进了宫门。
李默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侍卫,回头看了马周一眼:“跟我来。”
马周下了马,站在朱漆宫门前,微微眯了眯眼。
他从前远远看过这道门,从东市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望过来的方向,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从这道门里走进去。
他整了整衣襟,抬脚迈过了门槛。
御书房里,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面批奏折,福宝已经趴在他桌案边上了,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吃了什么糖葫芦买了什么枣泥酥,还说要给二伯留一块,边说边从油纸包里掏出一块捏得有点变形的枣泥酥往他手里塞。
李世民接过那块枣泥酥,看了看,又看了看福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忍不住笑道:“福宝请二伯吃?”
“嗯!福宝请二伯吃!”福宝用力点头,“爹爹买了好多,福宝分给二伯最大的一块。”
李世民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:“好吃。”
“那当然!福宝买的能不好吃吗?”
门口传来脚步声,李世民抬起头,看到李默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中年人。
那人的衣裳洗得发白,袖口磨了边,但腰板挺得笔直,面容清瘦,眼神沉静,站在门口不卑不亢,拱手行了一个礼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草民马周,参见陛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没有一丝慌乱。
李世民放下枣泥酥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李默:“四弟,这位是?”
“东市门口遇到的。”李默从怀里掏出那卷纸,走上前放在御案上,“他写的,写的是关中漕运的利弊。”
李世民拿起那卷纸展开来,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往下扫。
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专注,从专注变成凝重,从凝重变成明亮。
福宝趴在桌案边上,歪着脑袋看了看二伯的表情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那个穿着破衣裳的伯伯,小声问李默:“爹爹,二伯在看什么呀?”
“在看一篇文章。”李默说。
“文章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福宝想了想,觉得二伯看文章看得那么认真,应该确实好看,就不再问了,趴在桌案边上继续捏手里的枣泥酥。
李世民看完最后一个字,把纸放下,抬头看向马周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文章,你写的?”
“回陛下,是草民写的。”马周拱手。
“你在东市门口写字卖钱,怎么想到写漕运的?”
马周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像溪水淌过石头:“草民从清河入关中,一路走来见渭水两岸良田荒芜、粮船搁浅,便查了沿途水志,问了渡口船工,又翻了《水经注》和本朝漕运旧档,发现问题不在河道不深,而在调度不灵、仓储不均、运力空耗。朝廷往关东运粮,一石粮食到长安只剩六斗,四斗耗在路上。”
他说完,停了片刻,又补了一句:“若能调整漕运路线,改分段转运为直达联运,沿途设粮仓调剂丰歉,渭水沿途再修几处简易码头,每石至少可省两斗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又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:“你说要改漕运路线,怎么改?”
马周没有迟疑,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了:“从洛阳到长安,走黄河入渭水,枯水期船只吃水太浅,半路就得卸货转运。
草民查过,若在陕州设一座中转仓,丰水期蓄粮,枯水期由陆路短驳至渭水上游再装船,虽多了陆运一程,但比沿途反复装卸损耗少得多。”
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比第一张更破旧,边角都卷了毛,但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一张图,标着陕州、潼关、华州、渭南各处的水文标注。“草民画了一张草图,请陛下过目。”
李世民接过那张图,摊在御案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福宝也凑过去看,歪着脑袋瞅了半天,没看懂,又缩回去了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阵子。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,然后抬起头,看着马周:“你读过多少书?”
“读过《汉书》《史记》《水经注》《禹贡》,还有几本漕运旧档。”
“做过官吗?”
“没有。草民出身寒门,一直未入仕途。”
“那你这些本事,从哪学的?”
马周想了想,然后说了四个字:“边走边看。”
李世民又看了他好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沉沉的:“朕给你个差事,你可愿意?”
马周怔了一瞬,然后跪了下来,磕了三个头,额头碰在地砖上,咚咚响:“草民愿意。”
“户部缺一个管漕运的员外郎,从六品。你先干着,把你图上画的那几个仓先建起来,把渭水沿岸的码头修了,要是年底能多运两成粮食进长安,朕再升你。”李世民把那张图卷好递还给马周。
马周双手接过,低着头,声音稳,但握着图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:“臣领旨。”
福宝趴在桌案边上,看着那个穿破衣裳的伯伯跪在地上磕头,歪着脑袋想了想,从油纸包里又掏了一块枣泥酥,跑过去塞进马周手里:“伯伯,你拿着,路上吃,二伯说要给你差事,你以后就有钱买纸了。”
马周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,她手里举着那块枣泥酥,眼睛亮晶晶的,脸蛋红扑扑的,嘴角还沾着刚才吃剩的糕渣。
他接过那块枣泥酥,声音有些发紧:“多谢小郡主。”
福宝跑回李默身边,拉着他的手:“爹爹,福宝把枣泥酥分给伯伯了,福宝是不是很大方?”
“嗯,很大方。”李默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。
福宝满意了,又拉着李丽质的手跑出去玩了。
窗外传来两个小丫头的笑声,在御书房前面的空地上回荡,清脆得像是有人在廊檐下挂了一串铃铛。
李世民看着马周走出去的背影,那件破旧短褐在日光下泛着洗了太多次后的灰白,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,脚步沉稳,像一棵被移栽到沃土里的竹子。
他转过头,看着李默。
“四弟,你怎么知道他有本事?”
李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看了一眼,觉得他有东西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,穿越者的记忆就像一本翻旧的书,但他不能说出来,所以只能说“看了一眼”。
李世民没有追问,他见过太多事,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刨根问底。
他笑了笑,拿起桌上那块被福宝捏得变形的枣泥酥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忽然说了一句:“四弟,你今天给朕送了个人来,这个礼,朕收了。”
“他不是礼物。”李默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他是个人才,你用得着。”李默顿了顿,“我用不着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半晌笑了:“行,你说得对。”他
站起来走到窗前,窗外福宝正拉着李丽质在空地上转圈,两个小丫头转得裙摆飘起来,像两朵旋转的花。
他看着那两朵花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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