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贞观二年,七月十四。黄山村入了伏,热得连渭水都懒得淌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,像谁往河里倒了半锅米汤。
新宅子后院的槐树叶子卷了边,恹恹地垂着,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,嗓子像是被这天气晒哑了。
福宝蹲在井台边上,把那匹黑色小马驹的鬃毛编成了三股小辫,编完左边编右边,编完右边又觉得不整齐,拆了重编。
小马驹倒是好脾气,被她折腾了大半个时辰,连响鼻都懒得打,就那么站着,尾巴偶尔甩两下,赶一赶飞过来偷凉的苍蝇。
平安坐在后院的槐树底下,面前摊着一本《水经注》,翻到渭水流域那一章。
书是马周前几天托人送来的,说是从户部旧档里翻出来的,抄了一份给平安,批注密密麻麻,字迹工整清秀,比平安自己写的字还端正几分。
“哥哥,你看福宝编得好不好看?”福宝站起来,把那匹小马驹牵到平安面前,仰着小脸,一脸得意。
平安抬起头,看了看那三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,又看了看小马驹那双无辜的眼睛,沉默了两息:“好看。”
“真的吗?福宝觉得左边的比右边的整齐,要不要拆了重编?”
“不用了,它喜欢这样。”平安面不改色地帮小马驹做了主。
小马驹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头,把编好的小辫子晃了晃,像是在说“还行吧”。
柳含烟从厨房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,放在井台边上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子,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,鬓边碎发黏在脸上,但眉眼间还是那股子温婉劲儿。
“福宝,过来喝汤,别折腾马了,看把它热的。”她朝女儿招了招手。
福宝松开缰绳,跑过来端起碗,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,绿豆汤凉丝丝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她眯了眯眼,长出一口气:“舒服!”
“少喝点,凉的东西喝多了肚子疼。”柳含烟接过空碗,又给她倒了一碗,“这碗慢点喝。”
“娘,福宝明天能去长安吗?”福宝抱着碗,试探性地看了看柳含烟,又悄悄瞟了一眼正从东跨院走出来的李默。
柳含烟也看了李默一眼,李默走到井台边上,弯腰洗了洗手,水珠溅在青石板上,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“你爹爹明天有事,不能陪你去。”柳含烟说。
“福宝可以自己去!福宝认识路,福宝还能骑小马,福宝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柳含烟打断了她,“你一个人去,娘不放心。”
福宝的嘴巴嘟了起来,嘟得能挂油瓶。
她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半碗的绿豆汤,又抬头看了看李默,又看了看柳含烟,小声嘟囔:“福宝都好久没去长安了……”
“前天不是刚去过吗?”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。
“前天是前天,今天是今天,明天是明天!”福宝掰着手指头,理直气壮,“时间不一样。”
平安张了张嘴,决定不接这个话茬。
李默洗完了手,甩了甩水珠,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,太阳从头顶晒下来,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,脚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。
“烟儿,明天我陪她去。”他说。
柳含烟看着他:“你不是说要去渭水边看看那片芦苇地吗?”
“下午去也行,上午陪她去一趟长安,午时回来。”
福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从凳子上跳下来,跑到李默面前,抱住他的腿仰着脸问:“爹爹真的陪福宝去?”
“嗯。”
“爹爹最好了!”福宝在他腿上蹭了蹭,把绿豆汤碗往柳含烟手里一塞,拉着李丽质的手就往院子里跑,“丽质姐姐!爹爹明天带我们去长安!我们去买糖葫芦!去买桂花糕!”
李丽质被她拽得踉踉跄跄,两个小丫头跑过月亮门,笑声在院子里转了一个弯,从后墙翻了出去,顺着风飘过渭水河面,不知道惊起了几只白鹭。
柳含烟看着女儿跑远的方向,摇了摇头,把碗收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到李默身边:“你呀,太惯她了。”
“她高兴就行。”李默说。
柳含烟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福宝就醒了。
她换了一件新做的小褂子,鹅黄色的绸面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石榴花,是柳含烟前几日连夜赶出来的。
两个小揪揪扎得齐齐整整,还特意系了两根新红绳,绳尾打了蝴蝶结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。
李默牵了那匹黑马,福宝骑着她的小马驹,两个人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。
晨雾还没散尽,渭水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,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爹爹,我们今天先去哪儿?”福宝骑在小马驹上,两只手抓着缰绳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你想先去哪儿?”
“先去看二伯!福宝好几天没见到二伯了,不知道二伯有没有想福宝。”
“你前两天才见过他。”李默说。
“前两天是前两天,今天是今天!时间不一样!”福宝说得理直气壮,把她对付平安那套又搬了出来。
李默没有反驳,策马往前走。
长安城的城门刚开,守城的校尉换了人,没见过李默,伸手要拦。
旁边一个老兵认出了他,连忙扯住校尉的袖子,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。
校尉的脸色变了变,连忙让到一边,躬身行礼。
李默没有看他,带着福宝进了城门。
朱雀大街上的铺子刚开门,卖包子的笼屉掀开白汽腾腾往上涌,卖胡饼的摊前已经排了三四个人,芝麻烤得焦黄香气飘了半条街。
福宝在街口勒住小马驹,吸了吸鼻子:“爹爹,好香。”
“回来再买。”
“好。”福宝乖乖应了一声,催动小马驹继续往前走。
穿过朱雀门,绕过承天门,宫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。
宫门口的侍卫远远看到李默,连忙跪下行礼。
李默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侍卫,转身把福宝从小马驹上抱下来。
“爹爹,我们自己去找二伯吗?”福宝站稳了,仰着脸问。
“嗯。”
父女俩穿过长长的甬道,绕过几道回廊,到了太极殿前面的广场。
晨光把殿顶的琉璃瓦晒得金晃晃的,几只麻雀在檐角上蹦来蹦去,叽叽喳喳叫着,像是在互相问今天吃什么。
福宝正想问“二伯在哪儿”,忽然听到殿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殿门从里面被推开,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差点撞上李默。
“殿…殿下!”那太监认出了李默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声音都在发抖,“皇后娘娘…皇后娘娘她…”
李默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娘娘方才在殿内用早膳,忽然喘不上气,脸色发青,太医已经赶过去了,但…但…”
那太监说不下去了,额头磕在地上,肩膀在抖。
李默没有听他说完,抬脚朝立政殿的方向走去,走得不快但很稳,一步没停。
福宝愣了一下,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,虎头鞋踩在青石板上,啪嗒啪嗒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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