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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品中正制废除的诏令如同一场秋风扫过洛阳城,卷起的落叶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多。朝中接连有三位官员递上了辞呈,皆是出身名门的世族子弟,理由写得冠冕堂皇——"年迈多病""不胜繁剧""乞骸骨归田"。刘封看了之后,一律照准,不但准了,还额外赐了每人一百匹绢帛作为"归田之资"。三位官员捧着赏赐退下朝堂时,脸色比来时更难看了几分——他们本是想以退为进、用辞官来向皇帝施压,没想到皇帝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,干脆利落地送了他们一个体面离场。
"用辞官来威胁朕?"刘封在弘文馆对杜预说这句话时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"他们以为朕会怕没人做官?朕只怕做官的人太多,挤得寒门子弟连门槛都摸不着。"
杜预放下手中的卷宗,斟酌着道:"陛下,辞官的三位都是九卿级别的高官,虽然走了三个空位,但朝中尚有大量中低层官员是世族出身。他们对废除九品中正制虽不敢明着反对,暗地里拖延、敷衍、阳奉阴违的手段却防不胜防。科举制度要从纸上落到地上,中间那段路才是最难的。"
"你说得对。"刘封点了点头,从案头取出一卷厚厚的章程递给杜预,"所以朕把科举的细则提前拟好了。你过目,看看有没有遗漏。"
杜预接过去展开,越看眼睛越亮。这份章程比他预期的要详尽得多——考试分为两级,第一级是州郡的"乡试",合格者称为"举人";第二级是京都的"会试",合格者再经殿试由皇帝亲自策问,最终按照成绩分等授官。考试科目分"明经"与"进士"两科,明经侧重经典义理,进士侧重策论实务。每三年举行一次,各省定额,不因门第多寡而增减。
最让杜预意外的是章程末尾附着的一条细则:"凡中第者,须先赴地方为吏一年,以观其行。行事勤谨、民望孚者,方授实职。"
"陛下这个'试吏一年'的规矩,臣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。"杜预抬头道。
"朕自己想的。"刘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"科举考的是文章,文章写得好的人未必会做事。让他们先在地方上干一年,看看他们怎么跟百姓打交道、怎么处理实务纠纷,这一年的考绩才是真正的'殿试'。干得好的升,干不好的降,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朝廷要的不是会写文章的读书人,是会做事、能扛事的官。"
杜预合上章程,郑重道:"臣以为,这份章程已经非常完备。但臣还有一事提醒陛下——科举若要顺利推行,首先得有足够的'学'可读。如今各地的书籍多半掌握在世族手中,寒门子弟想读书都找不到书。若不先解决这个问题,科举即便开了,能来考的人也有限。"
刘封放下茶盏,目光中露出一丝深意:"杜预,你提醒到点子上了。书籍的事,朕已经让人在办了。你还记得朕前年让工匠改良的造纸术和印刷术么?"
杜预心头一动:"陛下是说——"
"第一批印好的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论语》已经出了样章,每页纸上的字迹清晰得像刀刻的一般。"刘封站起身,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杜预,"你看这个。"
杜预双手接过来,翻开一看,瞳孔骤然缩了一下。那是用活字印刷术印出来的《论语》节选,每一行字大小一致、间距均匀,纸张洁白平整,触手光滑。整本书看起来比手抄本不知道精致了多少倍。
"这……"杜预的声音微微发颤,"这要是能大量印出来,天下寒门子弟人手一册经书,就不是梦了。"
"朕已经让工部在洛阳城外建了一座印书坊,专门刻印四书五经和各类实用书籍。第一批印五千套,分送各州郡学堂。"刘封走回案前,拿起笔来在章程上又添了一笔,"科举考试的第一轮乡试,定在两年之后。这两年之内,朕要让每一个想读书的寒门子弟都能买到便宜的书、进得起学堂。"
杜预深深一躬,眼中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:"陛下,臣在魏国为官二十余年,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周密地为一件事做准备。均田、归籍、废九品、科举、印书……每一步都像是早就计划好的,一环扣着一环。"
刘封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刚刚添了一笔的章程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"因为朕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很久了。"
杜预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将那本印刷的《论语》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,然后躬身告退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烛光下,刘封仍然坐在案前,手中的笔悬在纸面上方,像是在斟酌什么更远的安排。
杜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魏国时读过的一本书,书里有句话:"为治者不在多言,顾力行何如耳。"他看着烛光中那个伏案的身影,觉得这句话说的就是眼前的人。
科举制度正式宣告天下之后,洛阳城内的空气又紧了一分。朝中的世族官员们如今已经不再明着反对了,但暗中的动作却从来没有停过。他们开始把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——既然科举废不了,那就让它考出来的都是"自己人"。
这个动向,是卫瓘在三天后的密报中告诉刘封的。
"陛下,臣查到一件事。"卫瓘站在弘文馆内,声音压得很低,"河南尹郑冲之子郑俨,已经在暗中联络了十七家世族子弟,打算在乡试之前集体到颍川书院去'进修'。他们请的老师都是当代大儒,其中甚至包括前太常卿荀顗。臣担心……"
"担心他们用名师的资源,在考场上把寒门子弟挤下去?"刘封放下手中的朱笔,目光平静地看着卫瓘。
卫瓘颔首:"正是。科举考的是经义和策论,寒门子弟缺的是名师指点、缺的是参考书目、缺的是同窗切磋的氛围。这十七家的子弟若是抱团去了颍川书院,两年后的乡试,名额恐怕大半要落到他们手里。"
刘封听完,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站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初冬时节光秃秃的槐树枝丫,思索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来。
"传朕的口谕给杜预。"他的声音不高,却极为笃定,"科举乡试之前,朝廷在洛阳开办一所'国子学',面向全国招收生徒,不限门第,凡年满十五、读过三年私塾者皆可报名。国子学的先生由朝廷从各地征聘,所有生徒食宿费用由朝廷承担。"
卫瓘微微一怔:"陛下这是……要以朝廷之力,建一所寒门子弟也能读得起的书院?"
"不是'也能读得起',"刘封纠正他,"是只收寒门。世族子弟若想进国子学,也不是不可以——但这所学校的先生、教材、考课标准,全部由朝廷制定。他们若是真心想学东西,朕欢迎;若是只想占个名头,朕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待不下去。"
卫瓘深深吸了一口气,躬身道:"臣这就去传旨。"
"等等。"刘封又叫住他,"还有一件事——告诉杜预,国子学的教材以印刷坊印出来的那批新书为主,不采用任何私家注疏本。朕要让所有生徒读到的是同一份文本、同一套标准。这样将来考试的时候,才能比出真正的学问高低,而不是比谁家藏的书多、谁家的注疏版本更全。"
卫瓘领命而去。弘文馆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,刘封坐回案前,从怀中摸出那枚青铜打火机握在手心里。金属触感冰凉而熟悉,像是一个无声的锚点,提醒着他脚下这条路虽然漫长,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
"丞相,"他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,"科举这步棋,朕替你走完了。你在成都那座槐树下面想了那么多年的事,今天终于落到纸面上了。"
窗外起了风,吹动窗棂上挂着的竹帘,发出一阵细碎的簌簌声。那声音像是某个人在远处轻轻翻动书页,又像是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、听不清楚却让人莫名安心的应答。
他收起打火机,重新提起笔来,将那份科举章程的最后一页翻到面前,在末尾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八个字:
"洪武二年冬,科举定策。"
笔尖离开纸面时,墨迹在烛光下微微泛着湿润的光。他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来,那口气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化成一团淡薄的白雾,消散在灯影里。
(第525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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