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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子学筹建的消息传出去之后，洛阳城的文人圈子里炸开了锅。这是从汉末以来，头一回有朝廷出资、面向全国寒门子弟开办的官学。以往那些太学、宫学要么是贵族子弟的专属，要么名额极少、门槛极高，普通人家的子弟连门口都摸不着。而这一次，国子学的招生简章写得清清楚楚——“凡年满十五、读过三年私塾者，不论门第，皆可报名。”更让人心动的是后面那行小字：“生徒食宿费用，悉由朝廷承担。”
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，洛阳城南的国子学工地外就已经围满了人。有带着孩子来看热闹的农妇，有挎着书箱的年轻书生，还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儒，站在尚未完工的学舍门前，摸着那块刻着“国子学”三个大字的匾额，老泪纵横。
刘封那天正好从工部巡视出来，路过国子学工地时，远远看见了这一幕。他没有上前打扰，只是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回到弘文馆之后，他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，手中的笔提起来又放下，放下又提起来，最终在面前那张空白的纸笺上只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值得。”
关银屏走进来时，正好看见他盯着那两个字出神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在他对面坐下，将手中端着的热茶放到案角，“从工地回来就一直不说话。”
刘封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没什么。就是忽然觉得，很多事情做的时候不觉得，回头一看才发觉——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了。”
关银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案上那两个字，没有多问。她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：“喝茶。杜预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了，说是有急事要见你。”
刘封收回思绪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然后扬声道：“让杜预进来。”
杜预进来时，手中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，足有七八卷之多。他将册子放在案上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科举章程中关于‘明经’与‘进士’两科的具体考试内容，臣与礼部几位博士反复商议了半月，拟出了初步方案，请陛下御览。”
刘封接过最上面那卷翻开，逐条看了下去。明经科的考试内容主要是经书义理，以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《春秋》五经为主，考的是考生对经典的背诵和理解程度。进士科则更侧重于策论实务，考题多为“治道”“边事”“农政”“刑名”等现实问题，要求考生结合经义与实务提出可行的解决方案。
两科的题量和难度大致相当，但侧重点完全不同。明经考的是“学”，进士考的是“用”。刘封看完之后，手指在“进士科”那一条上停了一下，抬眼看向杜预。
“进士科的策论题目，朕有个想法。”刘封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，“策论题目由礼部拟定之后，先送门下省审核，再由朕亲自圈定。每科至少出十道题，考试当日临时从其中抽取三道，当场作答。这样做，是为了防止有人提前打听到题目、事先写好文章背熟了来考。”
杜预眼睛一亮：“陛下此策，可绝‘泄题’之弊。臣在想，是不是连出题的人都要临时抽调？免得有人在礼部内部安插人手，提前获知题目范围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刘封点了点头，“出题官在考前一个月临时从各州郡征调，不让礼部的人单独经办。出题官进入礼部之后，隔绝内外，不得与家人通信，直到考试结束。这条也写进章程里。”
杜预一一记下，又翻开另一卷册子：“陛下，关于明经科的考试方式，臣与几位博士还有一事争执不下。有博士认为，明经科应考‘帖经’——也就是默写经文中的段落，以此检验考生对经典的熟悉程度。但臣以为，‘帖经’只能考出死记硬背之功，不能考出通经致用之才。臣建议，将明经科的考试改为‘口试’与‘笔试’并行，口试由考官当场出题，考察考生对经义的阐发能力；笔试则考注疏、策论。两者结合，才能真正辨出学问深浅。”
刘封听完，手中把玩的笔杆停了一瞬。杜预这个提议，让他想起了穿越之前见过的那些面试与笔试相结合的考试方式。口试的好处是能看出一个人的临场反应和思维深度，笔试则能检验系统的知识积累。两者互补，确实比单一的默写要高明得多。
“准了。”刘封没有犹豫，“口试的考官，从国子学的先生中临时抽调。为了避嫌，考官不能是本州籍贯的——关中考生由荆州籍的考官主考，荆州考生由益州籍的考官主考。这样就算有人想走关系，也找不到门路。”
杜预深深一躬：“陛下思虑之周全，臣佩服。臣这就回去修订章程，明日再呈御览。”
他正要告退，刘封却叫住了他：“杜预，你等一下。朕还有一件事问你。”
杜预回身站定：“陛下请讲。”
刘封放下手中的笔，目光落在杜预脸上，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：“国子学建成之后，朕打算让太子刘承到国子学去听课。”
杜预微微一怔。太子去国子学听课——这看似是寻常的教育安排，实则传递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信号：皇帝要让太子与寒门子弟同窗共读，与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平民学子朝夕相处。这种做法，在历代皇室中都极为罕见。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杜预斟酌着措辞，“让太子以‘生徒’的身份入学，而不公开他的身份？”
“不，身份要公开。”刘封摇了摇头，“朕不是让刘承去微服私访的。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太子在国子学读书。天下寒门子弟会看到，他们每天一起上课、一起讨论学问的人，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储君。这对他们的信心，比任何政令都管用。”
杜预沉默了一瞬，然后郑重道：“臣明白。臣会让国子学的先生们对太子一视同仁，不设特殊待遇、不单独开课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
“只是太子殿下的功课，臣得先摸个底。”杜预难得露出一丝老吏的狡黠，“若太子殿下的经义功底跟不上国子学的同窗，那到时候面上不好看的可不是臣。”
刘封愣了一下，随即失笑。杜预这番话换作旁人，绝不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，但杜预就是这么个人——心里想的什么，嘴上就说什么，从不在朝堂上绕弯子。
“你放心，”刘封摆了摆手，“刘承的功课，是朕亲自教的。他五岁开始读《论语》，七岁通《诗经》，九岁已经能写三百字的策论。你那些博士想考住他，恐怕没那么容易。”
杜预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，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：“那臣就放心了。臣告退。”
他转身走出弘文馆时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。门帘落下之后，刘封独自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案上那份关于明经进士两科分立的章程，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窗外已是深冬，天色暗得早。弘文馆内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，拉得很长。他读着那一条条细密的条款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成都的相府里，诸葛亮也曾这样逐字逐句地校阅公文。那位老丞相的习惯是，每一份文件至少要读三遍，第一遍看大意，第二遍挑毛病，第三遍找漏洞。三遍下来，一份公文往往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，比原文还长。
“丞相，”刘封对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，“科举这件事，你在世的时候只开了个头。后头这些细则，是我替你续上的。你看得见么？”
窗外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槐树枝丫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在回应，又像只是隆冬时节再寻常不过的风声。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，然后将那份章程合拢放好，站起身吹熄了案头的烛火。
黑暗中，他站在窗前，望着外面洛阳城的万家灯火，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、一户人、一个正在为明天的生计或梦想而努力的身影。他想，那些灯里，迟早会有一盏是从国子学的窗户里透出来的。
（第526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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