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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子学建成开课的那一天,洛阳城下了一场薄雪。刘封没有去参加开课典礼。他站在弘文馆的窗前,远远望着城南方向那片新起的灰瓦屋顶被细雪覆盖,像是一幅刚画完的水墨画,墨色未干,便落了一层淡淡的白。关银屏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手中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,热气袅袅地升起,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。
"不去看看?"她问。
"不去了。"刘封没有回头,"杜预和礼部的几位博士都在,比朕去了更自在。朕若到了场,那些生徒们只顾着看皇帝长什么模样,谁还听得进先生讲什么。"
关银屏将桂花糕放在案上,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。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窗外那片雪景,雪越下越密了,院中老槐的光秃枝丫上很快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"我听说,"关银屏开口了,语气随意,"第一批国子学的生徒里,有个从陇西来的少年,走了整整两个月才到洛阳。路上鞋磨破了三双,到的时候脚上全是冻疮。登记入学的时候,他跟管事的先生说了一句话——'只要能读书,走多久都值。'"
刘封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,又缓缓松开。
那个陇西少年的事,他其实是知道的。卫瓘的密报昨天就到了他案头,详细记录了那个少年的姓名、籍贯、来路和入学后的表现。少年叫赵括——和历史上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同名,但出身截然不同。他是陇西一个铁匠的儿子,家中世代打铁为生,他从小在打铁铺里长大,十二岁那年替父亲去城里送一批农具,路过一家书肆时隔着门缝看了一会儿里面陈列的经书,便再也没能忘掉那些墨字的样子。十五岁那年,他听说洛阳开了国子学,不收束脩、免费食宿,便一个人背着两双草鞋和一袋干粮,翻山越岭走了两千里路来了洛阳。
刘封当时看完这份密报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在密报的空白处用朱笔写了一行字——"此子入学后,所有费用由内帑拨付,另补冬衣一套、棉鞋一双。"
做完这件事之后,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但此刻关银屏提及这个少年时,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安排微不足道。两千里路,三双磨穿的草鞋,脚上冻烂的疮疤——这些东西不是一件冬衣、一双棉鞋就能抹平的。那是这个人用血肉之躯丈量出来的、对读书这件事本身的信仰。
"让礼部拟一条新规。"刘封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很笃定,"国子学生徒,一律免去家中徭役差遣。不只是免生徒本人的,是免他们全家。从今往后,凡国子学在册生徒,其父兄子弟均免服徭役,以全其读书之心。"
关银屏转头看着他,目光中有一瞬的讶异:"免全家徭役?这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。朝中那些世族官员会不会借此把自家子弟塞进来,就为了免税免役?"
"他们塞不进来。"刘封转过身,目光沉定,"国子学的招生标准是朕亲自定的,入学之前要经过三层考核——乡里推荐、县令审核、国子学博士面试。三步任何一关不过,便入不了学。世族子弟若真有本事通过这三关,朕不拦着;若只是想混个名额来避役,那三关他们一个都过不去。"
关银屏想了一下,点了点头:"那这条新规,什么时候发?"
"现在。"刘封走回案前,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刷刷写了几行字,墨迹未干便递给关银屏,"你帮朕送到杜预那边去,让他今天之内就传令各州郡。"
关银屏接过纸笺看了一眼,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,却字字有力。她将纸笺仔细折好收进袖中,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刘封一眼。
"那个陇西少年,你打算什么时候见见他?"
刘封摇了摇头:"不见。让他安心读书。等他三年之后乡试中举,朕在殿试上自然会看到他。"
关银屏没有再说什么,掀帘走了出去。门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冷风,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。刘封独自站在原地,听着外面雪落在屋顶和石阶上细密而柔软的声音,像是整个洛阳城都在安静地倾听着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。
这条免役的新规传出去之后,反响比刘封预想的还要大。
最先动起来的是各州郡的寒门人家。以前送孩子读书,最担心的不是束脩和书费,而是家中少了劳动力之后徭役无人承担。每年春秋两季的徭役征发,往往要一个壮劳力离家十天半月,春耕秋收正好被耽误。如今朝廷一纸令下——国子学生徒,全家免役。这就像是搬走了一直压在寒门头顶上的一块大石头,许多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家,第二天就把孩子送去了县学参加初试。
但刘封也预料到了另一件事——有人开始动歪心思。
半个月之后,卫瓘的密报再次送到了刘封案头。河南尹郑冲的远房侄子郑嵩,报名国子学时在籍贯上做了手脚——明明是荥阳郑氏的旁支子弟,却谎称自己是"南阳郡邓县寒门",想绕过那三道审核混进国子学。结果在面试环节被博士一眼识破,当场取消了报名资格。
卫瓘在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话:"郑嵩被拒之后,郑冲曾两次登门拜访国子学博士周顗,携重礼求情。周博士拒而不纳,并将此事上报礼部。"
刘封看完这份密报之后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。他将密报递给对面的杜预:"你看看这个。"
杜预看完之后,眉头先是一皱,随即松开,露出一副"果然如此"的神情:"陛下,臣早就料到会有人动这种心思。世家子弟习惯了走捷径,他们以为国子学跟以前的九品中正制一样,门路通了就能进。这回碰了壁,是好事——能让更多人看清楚,国子学的门朝谁开、又朝谁关。"
"郑冲那边,"刘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"朕暂时不动他。但他那个远房侄子的事,礼部要公开通报——就说'国子学招生,不分门第,但不可欺瞒。郑嵩作伪,永不录用。'这条通报贴到各州郡的学宫门口去,让所有人都看看。"
杜预点头应下,又问道:"陛下,关于'寒门学子免差役'的新规,臣还有一事需要确认——这条规定只适用于国子学,还是将来扩大到所有州郡的官学?"
刘封放下茶盏,目光微微远了一些:"先只适用于国子学。等明年乡试之后,看看这一批国子学生徒的考绩如何。若效果确实好,再逐步推行到各州的州学、各郡的郡学。这件事不能一下子铺得太开,要一步一步走,走稳了再迈下一步。"
杜预拱手:"臣明白。臣告退。"
他走到门口时,刘封忽然叫住了他:"杜预。"
杜预回身:"陛下还有何吩咐?"
刘封沉默了一息,然后轻声道:"那个叫赵括的陇西少年,你私下留意一下他的功课。不必特殊照顾,但若他有什么困难……你知道该怎么处理。"
杜预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:"臣明白。陛下放心。"
门帘落下之后,弘文馆内恢复了安静。刘封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一份尚未批复的奏章,翻开看了一眼,又放了下来。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,天色微微亮了一些,透进窗纸的光线带着一种冬日特有的清冷和澄澈。
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青铜打火机,这一次他没有拨动滚轮,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。金属的冰凉触感一点点被掌心的温度焐热,像是在缓慢地苏醒。
"两千里路,三双草鞋。"他低声重复了这几个字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窗外雪后初霁的天光,若有若无,却真实地存在。
他收起打火机,重新提起笔来,翻开面前那份奏章,朱笔落下时,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在雪后格外寂静的弘文馆内,像是一种无声的应答。
(第527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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